半個月後，茅山山門前。
「師兄，到了？」
秋生從車廂里探出頭來，好奇的看著山門，隨即也跳了下來。
身後眾人陸續下車，在馬車旁站定，各自整理了衣襟和背上的包袱。
守門的弟子看清了來人，連忙迎上來行禮：「大師兄！諸位師兄長輩，快請進。劉師叔祖已經等候多時了，特意吩咐過，說您一到便直接去後殿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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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啟點了點頭，朝身後眾人一招手，率先邁步跨過山門，然後在後殿裡見到了暫理茅山事務的劉權老爺子。
「弟子方啟，見過師叔祖。弟子來遲了，讓師叔祖久等。」
劉權老爺子看了看他，擺手道：「不遲。你大師伯他們出發北上，也不過才走了七八日。路上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劉權老爺子「嗯」了一聲，目光越過方啟，落在他身後那些正陸續跨進門檻的千鶴道長等人身上。
千鶴道長看到，立馬上前一步，抱拳道：
「師叔，北方局勢緊急，弟子不願在此耽擱太久。請師叔示下，弟子何時可以動身北上，與掌門師兄匯合？」
劉權老爺子聞言，抬手往下壓了壓：「急什麼？你大師兄走之前交代過，你們另有任務，不必急著北上。」
千鶴道長一愣：「另有任務？」
劉權老爺子轉向方啟：「阿啟，你大師伯走之前留了話——說讓你儘快去一趟龍虎山，取到龍虎山的功德許可。他還說，你手上有個法子，非得三家功德齊備才能用。可有此事？」
方啟聞言，知道師叔祖指的是地府拿到的那張寶貝，當即點頭：
「是，師叔祖。弟子之前曾得閻君賜下一卷文書，需以我三山功德為引方可催動。此前茅山與閣皂山的功德印記已經蓋齊，只差龍虎山一家。若三家功德齊聚，弟子有把握在關鍵時刻徹底斷絕韃子以屍潮捲土重來的打算。」
說著，附在老爺子耳邊說了幾句。
劉權老爺子聽完，臉色吃驚，片刻後他放下手：
「你小子，考慮得倒是周全。連閻君那邊的關係都能走動，倒真是茅山的福氣。」
他微微頷首，「善。既然你心裡有數，那便照你的意思辦。你們今日且在山上歇息一日，明日一早動身去龍虎山。」
方啟抱拳應下：「是，師叔祖。」
他說完，又抬起頭：「師叔祖，弟子出發前，想先去看看趙師伯祖。他老人家如今可好些了？」
提到趙師伯祖，劉權老爺子嘆了口氣，他側過頭，朝守在殿門口的一個年輕弟子抬了抬下巴：
「帶阿啟去趙師兄那邊。其他人——你們就不用去了。心意到了就行，趙師兄好不容易才緩過來，需要靜養。人多嘈雜，反而不美。」
那年輕弟子應聲上前，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方啟回頭看了一眼千鶴道長。
千鶴道長雖然心中也頗為焦急，但不敢忤逆老爺子，也只好按下性子，朝方啟示意道：
「去吧。我們等你回來再議。」
方啟轉身跟著那年輕弟子出了後殿，來到了師伯祖的院子外。
門口守著一個人，正坐在石階上低頭擦拭手中的短劍。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正是萬道長。
萬道長看清來人，連忙站起身，短劍往腰間一插，快步迎了上來，臉上露出笑容：「方師侄！你回來了！」
方啟上前行禮：「萬師叔。弟子來得晚了，師伯祖他老人家…」
他沒有說完，目光已經越過萬道長的肩頭，落在那扇虛掩的房門上。
萬道長側過身，讓開門口，壓低聲音道：
「托祖師爺的福，長老沒有大礙。屍毒已經清了大半，就是年紀大了，氣血虧得厲害，得慢慢養。不過你放心，人已經清醒了，說話也利索，就是還不能下地走動。」
方啟聽完，好歹是放下心來，正要再問幾句，屋裡傳來趙師伯祖的聲音：
「是阿啟回來了？快讓他進來。」
萬道長應了一聲，推開虛掩的房門，側身讓開：「師侄，進去吧。別待太久，長老需要靜養。」
方啟點了點頭，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柔和，窗戶開了一條縫，趙師伯祖半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枕頭，臉色雖然還有些灰敗，但眼神還是依舊犀利。
他看見方啟進來，撐著床沿就要坐直一些，方啟連忙快走幾步上前，雙手扶住他的肩頭，輕輕將他又按回枕頭上：
「師伯祖，您別動。躺著就好。」
趙師伯祖被他按住，也不掙扎，只順著他的力道重新靠回床頭，嘴裡卻還在嘟囔：
「什麼躺著就好…我老頭子又不是廢了，坐一坐還能怎麼著？」他嘴上這麼說，手卻沒有再撐床沿，顯然那傷確實不輕。
方啟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打量了一番師伯祖，心裡十分不是滋味：「師伯祖，您這傷…？」
趙師伯祖看了他一眼，隨即像是被什麼逗到了，嘴角抽動了一下，卻牽動了臉上那道傷口，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連你小子也學會婆婆媽媽了？」
他抬起左手，隨意擺了擺，
「不礙事，不礙事。就是被那東西撓了一下，養幾日就好了。」
方啟沒有接話，依然是擔憂的看著老人家。
趙師伯祖見他這副模樣，知道這孩子最是心善，也是服了軟：
「行了行了，別這副表情。老頭子我這點傷還死不了。倒是你——你大師伯北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方啟點了點頭：「弟子都知道。明日便動身去龍虎山，取功德許可。」
趙師伯祖沒有多問，只「嗯」了一聲，隨即閉上眼，像是有些乏了。
片刻後他又睜開眼，低聲道：「去吧。別耽誤了正事。等事情了了，老頭子我傷好了，再跟你喝兩杯。」
方啟站起身，朝他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輕步退出了房間，回身輕輕將門合攏。
萬道長還站在石階上，見方啟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長老有你方才那番話，心情都好些了。你只管放心，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方啟應了一聲，又抬頭朝院內掃了一圈，沒看見預想中的人，便開口問道：
「萬師叔，江師伯和廖師叔呢？怎麼沒見他們在？」
萬道長嘆了口氣，無奈道：「兩位師兄還在北方偵察，至今未歸。茅山出事的消息，他們怕是還不知道。那邊的傳訊路也被沖斷了，信送不過去，人也聯繫不上。如今這院子裡，主要是我和游師兄輪流守著。」
方啟聽完，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樁，又朝萬道長拱了拱手：
「那便勞煩二位師叔了。趙師伯祖這邊，還要請二位多費心。」
萬道長擺了擺手：「自家人，說這些做什麼。你放心去辦你的事，這邊有我們看著，長老掉不了一根頭髮。」
方啟不再多言，朝他行了一禮，便轉身沿著來時的青石小路往回走。
客院這邊，千鶴道長正皺著眉頭背著手在院中來回踱步。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方啟進來，立馬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問道：「阿啟，怎麼樣了？趙師伯他——」
「師叔放心，師伯祖已無大礙。」
方啟抬手安撫道。
「弟子方才看過了，屍毒已經清了大半，只是氣血虧得厲害，需要靜養。傷雖不輕，但性命無虞。」
千鶴道長聽完，肩膀明顯鬆了下來，隨即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嘴裡念叨著：「那就好，那就好。」
念叨完，他轉頭問起明天的事。
「明日去龍虎山的事，你打算怎麼走？」
方啟也在他旁邊坐下，答道：「弟子準備以雷行之術直接趕過去。以弟子現在的腳程，若中途不耽擱，當日便能往返。到了龍虎山，面見張之維道長，取了功德許可便即返回，不在那邊多做停留。」
千鶴道長聞言，點了點頭：「你雷法精純，速度確實比馬車快了不知多少倍。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就不多操心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像是想起了什麼，「方才阿威跟我提了一句，說你在龍家鎮抓到了那個倭人女鬼阿蓮？」
方啟沒有否認：「確有此事。弟子在龍家鎮外圍發現了她的蹤跡，當時便將其收押了。」
千鶴道長立馬追問道：「那可有審出什麼東西來？那女鬼在韃子那邊走動多年，肚子裡應當裝著不少東西才對。」
方啟搖了搖頭，有些遺憾：「弟子試過。但那女鬼身上有倭神設下的禁制，連師父出手都未能破解。最終因為紫庭追魂攝氣法魂飛魄散，永不超生了。」
千鶴道長聽到這個壞消息，仰天嘆了口氣：
「可惜了。那女鬼在韃子和倭人之間穿針引線多年，肚子裡裝的東西恐怕不少。若能從她嘴裡問出些東西來，咱們也不至於像如今這般被動。」
說完，他靠在椅背上，眉頭重新擰了起來。
方啟見師叔憂心，便開口勸了一句：
「師叔，您先別急。阿蓮雖已魂飛魄散，但師父那邊北上之後，未必不能從別的渠道截獲韃子的動向。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咱們這邊的陣腳，再謀後續。」
「對了，師叔不妨先去一封信問一問四目師叔，他老人家如今走到哪了。以四目師叔的手段，若是已經動身北上，說不定半路上能截到些咱們還不知道的消息。」
千鶴道長一聽，猛地站起身：「你說的對。我這就去寫信問一問四目師兄的行程。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路子比咱們野，消息也比咱們靈通。若是他已經到了北方，說不定能提前探到些東西。」
他說著便轉身朝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方啟一眼：「你明日還要趕路，晚上早些歇著。別熬夜。」
說完便大步走進了屋裡，很快傳來翻找信紙和研墨的細碎聲響。
方啟在院中又坐了片刻，隨即也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