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不隨人願。
趙師伯祖還沒到,茅山的緊急公文先到了。只是這公文,來得有些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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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秋生和家樂幾個因為學了幾門新術法,這兩日正練得勤快,傍晚時分也不肯歇,蹲在院子裡比劃來比划去,惹得阿威蹲在廊下一邊喝茶一邊點評,偶爾插兩句嘴,逗得文才端菜路過時直搖頭。
「秋生你那手勢不對,師兄說了要沉肩,你那一劍都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阿威你少在那兒指點江山,有本事你下來練練?」
「我?我是槍手,不屑於跟你動刀動劍。」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聲在暮色中傳出去老遠。
那幾名散修也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喝茶閒聊,見到院中這番熱鬧景象,也不禁露出笑意。
其中徐瑞龍放下茶碗,感慨道:「還是這兒好啊,有人氣兒。比當年咱們在外面那間破屋裡蹲著的時候,強了不知多少倍。」
旁邊一個姓周的散修點了點頭,正要接話——忽然,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突然從由遠及近,接著一具殭屍便直接落在了道觀正殿的屋檐上。
「孽障——竟敢來此!!!」
幾聲暴喝幾乎同時響起,在場眾人瞬間抄起手上的傢伙準備動手。
「住手!」
方啟身形一晃,已經落在正殿屋檐下方,抬手擋住眾人的去路。
「都放下。此乃我茅山護法殭屍,劉師叔祖的寶貝,不得無禮。」
眾人一聽「劉師叔祖」「護法殭屍」,面面相覷,但是好歹是把法器都收了起來。
秦屍見到方啟,也自屋檐飛下,從懷中掏出一封摺疊整齊的信,雙手捧著,遞到方啟面前。
方啟接過信,端詳了一番,封口處蓋著茅山的硃砂印。
九叔這時候也披著外衣從正殿側間大步走出,顯然是聽見了方才的動靜。
「師父。」方啟上前半步,將信遞了過去,「劉師叔祖的護法殭屍送來的,茅山急信。」
九叔沒有多問,伸手接過信紙,指尖在硃砂印上輕輕一按,封印應手而解。
他展開信紙,目光落在紙面上,一列列掃過去,面色瞬間轉為鐵青。
院中眾人見九叔這副模樣,也都安靜下來。
不多時,九叔將那張信紙緩緩折好,攥在掌心,咬牙道:「趙師伯…在路上出事了。」
方啟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九叔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師伯一行人半路上遇到了伏擊,有人提前布好了陷阱。隨行的十幾名弟子…無一倖免。師伯他老人家重傷,身染屍毒,如今大師兄正在親自為他驅毒,暫時…保住了性命。」
這話落在院子裡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方啟,他深知趙師伯祖那人,一輩子頂天立地,刑堂坐鎮數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連北方那場大戰他都扛過來了,如今卻在一行去往他處的路上,著了暗算。
沒等他開口,九叔繼續道:「不止是茅山。龍虎山、閣皂山,還有北方全真等道門分支,幾乎在同一時間都遭到了襲擊。有屍傀陣,有埋伏圈,有事先布好的連環陷阱。死了很多人。」
說完,他的手開始發抖,低頭自嘲。
「都是我害的。」
「若不是我要請師伯下山來做這個媒,他老人家就不會動身,就不會半路上遇伏。那些弟子…也就不用跟著去送死。」
方啟一看師父內疚,連忙開口安撫起來:
「師父!不是你害的。是韃子出手了。他們一直在等,等的就是師伯祖離開茅山的機會。這一局他們布了很久,即便不在這條路上,也會在其他地方動手。」
九叔沒有回答,但攥著信紙的手沒有鬆開。
沉默了好一陣,一旁秦屍忽然開口:「諸位,時間緊迫。掌門有嚴令,請林長老速速隨我回山。」
該說不說,秦屍這句話說的正是時候,將九叔從自責中硬生生拽回了現實。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重新變得銳利。
「阿啟。」
「我先行一步,即刻動身回茅山。你帶上你師弟們,先去譚家鎮與你千鶴師叔會合,然後儘快趕回來。」
方啟當即應下:「是,師父。」
九叔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進自己房中。
他動作極快,從床頭摘下那柄銅錢劍,又將符籙袋、硃砂筆、幾卷墨斗線一併收入一個布包袱里,繫緊扣子往肩上一甩。
他轉身時,鷓姑正站在門口。
她顯然已經聽見了方才院裡的動靜。
她站在門框邊,沒有讓開,微微抬著下巴,篤定開口:「師兄,這次帶上我。」
九叔看了她一眼,隨後點了一下頭。
鷓姑轉身回屋,片刻便提著一個小包袱出來,又順手從門後取下了那柄掛著的短劍別在腰間。她走到九叔身側站定,兩人並肩出了房門。
秦屍已經候在院中,見兩人出來,沒有多言,只微微矮身,雙手探向兩人肩頭,口齒含糊地吐出幾個字:
「抓穩了。」
一陣陰風卷過,三道身影沖天而起,眨眼間便沒入夜色深處,朝著茅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院子裡只剩下方啟和幾個師弟,以及那幾名散修,面面相覷。
方啟這時也開始安排起來他轉過身,掃了一眼院中眾人:
「秋生,家樂,文才,阿威——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出發。我們連夜趕去譚家鎮。」
幾人沒有廢話,各自轉身回屋收拾。那幾名散修互相看了一眼,徐瑞龍率先站起身,對方啟拱了拱手:
「方道長,我們也跟你們一起去。茅山遭難,我等雖本事有限,但多個人多份力。」
方啟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好。那就一起走。」
時間緊迫,眾人各自忙碌。
方啟自然也有其他事要辦,他腳下雷光驟閃,身形已從院中消失,朝著鎮外義莊的方向疾掠而去。
片刻功夫,那座熟悉的義莊院牆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方啟落在院門前,抬手拍了兩下門板。
裡面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茅山明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詢問道:「誰啊?今日也沒收到有客戶要來的消息啊?」
「茅道長,是我。方啟。」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茅山明披著外衣探出半張臉,看見門外站著的確實是方啟,神色鬆了下來。
他拉開門閂,側身讓開,滿臉疑惑:「方道長?這大半夜的,您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
方啟沒時間客套,直接說明來意:「道觀那邊有急事,師父連夜去了茅山,我也要帶師弟們趕去譚家鎮。道觀里里外外不能沒人照看。想請茅道長去道觀住幾日,幫忙盯著。香客來了照常應付,法壇早晚三炷香別斷,旁的不用操心。」
茅山明聽完,又是幫忙看道觀,直接爽快答應下來:「行。您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轉身快步走回屋裡,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扣好,先彎腰從床頭抓起那件半舊的灰布道袍往身上一套,又從桌角拎起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最後從門後取下那柄桃木短劍別在腰間。
「好了,」他提著布袋走回門口,「走吧。」
方啟伸手扣住茅山明的肩頭,雷行之術催動,瞬間沖天而起。
茅山明只覺眼前一花,風聲尖銳地從耳邊刮過,周圍的夜色被拉成細長的線。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再睜開時,雙腳已經踩在了道觀院子裡那塊熟悉的青石板上。
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袋,又看了看方啟那張神色如常的臉,咽了口唾沫,到底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副「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提著布袋朝偏殿方向走去。
院子裡此刻燈火通明,秋生和文才正把最後幾卷符紙往包袱里塞,家樂蹲在廊下繫鞋帶,菁菁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偏殿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包袱,頭髮利落地挽了起來。
「師兄,」菁菁走上前,「師父走的時候留了話,讓我聽你安排。我想跟你們一起去。」
方啟看了她一眼,到底沒有拒絕:「好。路上跟緊家樂,別落單。」
說完,他掃了一圈院子——秋生、文才、家樂、菁菁、徐瑞龍和另外兩名散修都站在院子裡,包袱挎在肩上,法器別在腰間,該收拾的都收拾齊了。
「阿威呢?」方啟問。
菁菁連忙接話:「阿威師弟剛剛說去他表姨父那邊一趟,尋馬車去了。」
方啟微微頷首。阿威辦事向來周到,不等他開口就已經把最要緊的一樁事給安排好了。
果然,沒過多久,院門外便傳來馬車聲響。
緊接著阿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師兄!車到了!我表姨父家的車夫還沒睡,聽我說了要用車,二話沒說就幫我把車套上了。車廂寬敞,坐咱們這些人綽綽有餘!」
他推開門,就看到任老爺平時出差辦事時自己乘的那輛青布大馬車就停在道觀門口。
阿威跳下車轅,拍了拍車板:「師兄,車板底下還有一層,能放傢伙事和行李。我都檢查過了,沒漏沒壞。」
方啟看了一眼那輛馬車,轉頭朝眾人一招手:「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