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暑氣已散了一些,可空氣里仍像有人燒過一壺太濃的茶,黏,苦,又不肯涼。
大選早已結束,結果也早被各州郵戳蓋過,白宮西翼卻還像一間沒有散場的臨時委員會。
華萊士仍是總統,可他的桌子前已經圍上一道看不見的繩欄,他說話仍有人聽,只是聽的人越來越少了。
幾份早已擬好的撥款案送到國會,像石沉進霧裡,連個響也沒有,國會不再大聲同他吵,他們只是不議,不批,不刪,也不說死。
於是許多事便那么半懸著,懸得太久,連原先最急的人,也學會把那點急收進袖子裡。
杜魯門並不急,他在舊金山的旅館裡見一些該見的人,又在芝加哥同幾個黨內老臣吃很長的飯。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書海量,₮₩₭₳₦.₵Ø₥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飯桌上談得多的不是「將來」,而是「從前」,他們回憶黨機器過去如何一縣一縣地轉,也替那些如今改了風向的地方發幾聲短嘆。
麥克阿瑟仍在他的太平洋事務上,偶爾回華盛頓待一兩日,他每回來,總有幾輛黑色轎車等在機場外,有記者說,他像一把總放在別人桌上的舊軍刀,沒人去拔,也沒人敢說不要。
三股力量像三隻各自轉動的舊齒輪,有時咬得很響,有時又同時靜下來,像在等一顆更大的、誰也沒見過的輪。
老百姓對此已相當倦了。總
芝加哥一間理髮店裡,一個正刮臉的客人問:「總統到底是誰?」
理髮師手上沒停,只從鏡子裡看他一眼:「很快會是杜魯門,但現在還是華萊士,並且麥克阿瑟也沒走。」
客人閉著眼笑一聲,像聽了一個不好不壞的笑話,旁邊等位的一個年輕女人翻著舊畫報,沒抬頭,畫報上是春天那場三方競選的舊照片。
她把頁角折了折,像要給這個亂糟糟的年份也折出一個能拿住的小邊。
海外,美國的亂被歐洲和亞洲看在眼裡。
英國倒很安靜,它已學會用更少的聲音說更多的話,有時它的靜,反而讓別人先慌。
北京。
天氣乾爽,一個由外交、貿易和文化人組成的新中國代表團,在幾個東南亞國家之間做了一次不張揚的訪問。
沒有大張旗鼓,沒有盛大閱兵,只有幾艘半舊的客輪,幾輛在碼頭上沾了泥的汽車,和很多場茶很淡、話很長的會。
他們去談米,談橡膠,談華僑子弟的教育,也談若將來海上再有亂子,船能否借港避一避。
泰國人最爽快,他們早已和羅馬合約聯盟綁了半邊,如今再與中國的新航線一接,湄南河上的船便多了一種旗。上海與曼谷之間,很快開始了第一班定期的貨輪。
船不大,貨也不貴重,只是些白坯布、罐頭、五金和成箱的茶葉,船尾新換上的旗在熱風裡撲稜稜地響,像一尾剛到水面的魚。
羅馬,天黑得早,台伯河上的風已經很冷,可兩岸的商店仍亮著燈,燈不十分密,卻是這幾年最多的。
有些櫥窗里已擺出簡素的聖誕飾物,不是戰後頭兩年那種用舊紙和金粉湊出來的小物,而是新出的玻璃球,顏色很淺,像從北邊運來的、裹著霜的糖。
人走在街上,臉上沒有多少笑,卻比從前松,那種松,說不上是喜,只是終於不必再為了一點燈油盤算半夜。
這大約就是日子慢慢回來的樣子。
奎里納爾宮西翼的大廳里,羅馬合約聯盟的理事會正在開年末全會,各國來的人多已相熟,不再像最初那樣正襟危坐,寒暄極短,文件極多,茶和咖啡換得也快。
加斯貝利站在長桌前,把統一關稅的落地情況一條一條報下去,他沒有用什麼漂亮字,只說:「商品過境,已按同一套稅率走,人員往來比去年又簡便一些。」
他的聲音在廳里不響,可每個字都像被窗外那冷而清的天襯得格外實,意、德、法等國的工業數字在更後面的附錄里,誰也沒有為那些數字歡呼。
有人提起海外。
中東的火仍壓著,像一堆沒燒透的炭;日本三處照舊;半島仍對峙;英美的老船隊還在幾條舊航線上來去。
有人低聲問,若別處真再打起來,聯盟當如何。
氣氛一時又凝住。
加斯貝利轉眼看刻律德菈。
女王便是在那時說話的,像一盆極清的水,慢慢澆過所有人的耳底。
「聯盟做到今天,最要緊的,是它優先經濟合作,拒絕主動捲入各大洲的戰爭。不是因為沒有力量,是因為我們比誰都更早地領教過,戰爭如何把好好的港口變成煙囪都豎不起來的焦土。」
廳里沉默了一小會,然後有人帶頭輕輕鼓掌,那掌聲不長,也不是喝彩,更像是一群在海上晃了許多年的人,聽見船長重新念了一遍航向,便各自安了半顆心。
散會後,海瑟音和刻律德菈沿長廊慢慢走。
夜色早,廊外幾株修剪過的冬青在風裡一動不動,像幾排極老的小兵,有侍從在遠處點燈,一盞,兩盞,光便從他們身後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