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飄著極小的雪,雪落下來,沒等鋪白,便被風卷進陰溝與車轍里,只剩一地又濕又黑。
杜魯門是在1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搬進白宮的。
他站在橢圓辦公室窗前,朝外頭望了一會,園丁把幾叢凍壞的小灌木搬走了,草坪光得發亮,像一張剛鋪開、還沒寫字的舊紙。
他轉過身,對進來的哈里曼說:「先把桌子穩一穩,別的慢慢來。」
哈里曼點頭。
兩人都清楚,「慢慢來」三個字,說給國內人聽是沉著,說給海外聽,卻容易變成另一種意思。
於是新政府一面在華盛頓慢慢磨,一面已朝中東和亞太伸出了幾根極細的觸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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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以色列,華盛頓放出的風聲比從前暖。
不是大張旗鼓,只是一些公文和酒會上多出來的半句話,可猶太人極敏銳,他們從「可以考慮」里聽出「不會反對」,從「繼續觀察」里聽出「也許會有船來」。
於是耶路撒冷那半邊城裡,有幾個晚上的燈,比往常更亮一些。
阿拉伯國家那一邊,美國也沒有冷著,駐開羅和利雅得的使館開始更勤地走動,石油商人們也回來了,他們帶著厚厚的合同草案,在舊宮殿與新飯店之間穿行,說些關於「長期夥伴」的話。
中東像一塊被放到天平中央的舊絨布,誰都想先扯到線頭。
國會仍像一列每逢上坡便要停三停的火車,幾項大規模海外軍援的提案,進了門,又原樣出來,像人被一個太窄的門框攔了肩。
麥克阿瑟從太平洋回來時,正趕上這些提案又被駁回,他在麥克阿瑟廣場附近的會場裡對一群退伍軍官說:「敵人不按你們的會期行事。」
他沒用「我早說過」,可滿座的人卻像已替他補上了,他在亞太的調門又高起來。從東京,到釜山,到他口中的「太平洋之弧」,他像要把整個西太平洋重新裝進一個大許多的望遠鏡。
有人咒罵他,有人怕他,也有人等他。
而最耐人尋味的是,杜魯門沒有和他吵。
白宮的新聞官只回了一句:「關於防務,國防部與國會正在協調。」
國防部與國會,這兩個詞像兩片厚雲,把總統和將軍之間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遮了一遮。
羅馬,台伯河沒結冰,港口的船也還動著。
羅馬合約聯盟在年初推出一項中長期經濟開發計劃,不是大張旗鼓,是極實際的那種:
在地中海沿岸的舊港擴碼頭,在歐洲北非修幾條能並車的公路,重啟幾座早已停了機的礦山。
計劃攤開時,各地來的工程圖有幾尺厚。突尼西亞的工人、西西里的技師、雅典的測繪員、北義大利的機械商,全被編進不同的路段與碼頭項目。
船期比往年密了,海邊幾個舊城,也慢慢有了些從未有過的氣味:不是炮火,不是霉潮,而是新瀝青、電焊火花和桉樹鋸末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說不上好聞,卻讓人踏實,人們說,這是「日子又在往前挪了」。
而從上海出發,經東南亞、印度洋,穿過蘇伊士,再入地中海的這條航線,像一道極長、極韌的絲線,把兩塊極遠的大陸,又慢慢縫近了一寸。
船上的貨很雜:江南的生絲、蘇北的棉、景德鎮的瓷器,還有些不多見的藥與漆;回程時,船艙里會裝滿那不勒斯的工具機、馬賽的毛料、米蘭的水利機械。
關稅互惠條款落地後,幾樣商品的抽稅比舊時低了許多,商人的本子算得更細,可最喜人的,不是便宜,而是「定」。
這條線定時了,定時靠岸,定時離港,像一列海上火車,人只要照著時刻表,便能把許多先前懸著的事,重新排進日子裡去。
黃鎮在羅馬待了不少年,他仍不很愛說外文,可談起這條航線,卻樂意多講兩句。
他說:「生意要做得好,不能只靠一艘船,也不能只靠兩份海關文件,得靠兩邊的人,都願意把路修得再寬一點。」
他說這話時,正和幾位那不勒斯港商吃中飯,那些商人有的祖上就走過遠東,能報出幾十年前的舊港名。
他們說,這條線過去也有過,只是從沒這麼清楚,那時候海船靠岸,靠的是風,是命,是誰家領事給的一張小紙條;現在靠的是航標、泊位和保險單,這很好,很好。
他們連說兩個很好,又互相敬酒,臉紅撲撲的。
莫斯科和華盛頓都注意到了這條線。
克里姆林宮裡,有人把這份航運協議與蘇聯自己在遠東的建設並排看,朝鮮的槍聲還沒停,北海道的工程還在趕。
蘇聯人明白,北京與羅馬之間,不只是多幾條船,那是一種可以不靠坦克,也不靠高音喇叭建立起來的關係。
華盛頓那邊同樣不高興,卻又不知該衝著誰,他們仍糾纏在國會、預算與人事裡。
1949年10月,北京,天高得像一塊被誰擦洗了整夜的藍琉璃。
為了這一場建國五周年慶典,長安街兩邊的舊牆新瓦都被清水衝過,很多人天不亮就從城外趕來,有的推著自行車,有的拎著小凳,有的什麼也不帶,只把一家人攢了幾年的新衣裳穿在身上。
羅馬合約聯盟的官方代表團就是在這幾日到的,領隊是義大利方面的副外長,他們在王府井大街上走了走,又去看了老城牆。
有幾個代表團里的年輕隨員是研究東方美術的,北京的同志陪得也體面,不冷不熱,分量恰好。
夜裡國宴,菜極多,女王托代表團轉交兩樣東西:一幅羅馬城的新版蝕刻,和一盒她從花園裡叫人采的雪松籽。
禮不重,也壓得住。
中國人回贈的是一套極細的青瓷茶具,和一個紫檀小盒,盒裡放了一枚用舊鐵軌改鑄的小擺件,擺在桌上看,像一列小小的火車,正要朝很遠的港口開去。
宴會廳外,夜空里忽然爆開幾朵焰火,紅的是牡丹,綠的是柳,一簇簇散了又聚。
蘇聯的賀電到得早,電文不長,字句整齊,照例稱「同志」與「兄弟」,莫斯科的紅場這天也掛了旗,不是為同一場慶典,卻有同一層很遠的意思。
史達林對遠東的盤算仍沒停,他一面祝北京好,一面仍關心著北海道和朝鮮,可在這封電文里,他把這些全收得很好。
賀電就是賀電,不添,不減。
北京方面回得也極體面,兩邊都像在跳一種早已熟練的舞,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美國沒有賀電。國會山像被這份請帖難住了。那幾日,聽證與辯論一場接一場。
有的人說,該承認了,這個世界已經不能假裝那十億人不存在;另一些人拍桌子,說承認了便等於把舊日的一長串事全推倒。
兩邊都說「為了美國」,聲調一個比一個沉,卻誰也拿不出一張能讓大家簽名的紙。承認或不承認,像一根被擱在門軸下的鐵條,誰也抽不動。
於是問題被繼續擱著,從國會裡出來的記者們煩得很,說這是今年最不體面的一件懸而未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