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月,華盛頓的雪下得令人發悶。
既不是那種安靜溫柔的細雪,也不是能釀成暴風雪的大片白,而是成日裡灰濛濛、潮乎乎的碎雪粒子,貼著領口鑽進人的後頸,把整個波托馬克盆地都糊成一片鉛青。
國會山前的燈柱上都結了老長一截冰凌,幾個從緬因州來的記者在燈柱下跺腳,對著手哈氣。
天太冷,連那些平時最愛在台階上多站一會兒的攝影助理,也早早縮進車裡。
可宮裡宮裡外,誰都知道,真正的冷不在天氣,而在選票上。
初選已經開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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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一撥撥地從新罕布夏、威斯康星、內布拉斯加傳回來,每一份都像從冰窟窿里遞出來的銅片。
麥克阿瑟的名字忽然從西邊燒起來,火苗極高,一躥就是幾丈,那火不是誰點的,是許多年間積下來的乾柴自己著了。
退伍軍人、遠西農民、還有那些認為兩黨都不可靠的人,都朝他靠過去。
在他們眼裡,麥克阿瑟不帶任何機器,可這不帶機器,倒成了他最大的機器。
他走到哪裡,哪裡就自動有了主席台與聽眾,人們不信他說的,卻信他那個人,或者說信他身後那面從太平洋拖回來的長影。
報紙把威斯康星的得票率用大號字排出來,像一道被閃電劈亮的裂口。
華盛頓看了一震。
華萊士的幕僚們連夜開會,有人把各州的票倉圖鋪開,北邊幾塊塗成淺灰,代表「尚可」;南方大片大片的空白,像被誰用刀剜掉了,那裡幾乎沒有根基,南方不認他。
南方民主黨的老人們,寧肯跟一個本黨機器里誰都認識的杜魯門,也不肯跟一個成天把「新美國」掛在嘴邊的進步北方佬。
華萊士自己倒很平靜,他抽了半支煙,把煙按滅在搪瓷缸里,說:「南方不選我,我不怪。可我不會為了幾張選舉人票,就把自己揉成他們愛聞的菸草味。」
這話在幕僚里響起一小陣苦笑。
有人提醒他,總統候選人若沒有南方,便像一輛沒有後輪的卡車。
華萊士說:「我們不是卡車,我們是船,船不靠後輪,靠水。」
他這樣說著,聲調里卻透出些很舊、很乾的倦意,那些陪他一路走來的年輕人仍願意信他。
可年輕人不是州的多數。
杜魯門那邊像一鍋老湯,慢火燉著。
他不急著喊,他手裡攥著黨組織最實的那根線,黨代表名額、縣委會、老工會的關係,一盤一盤都在。
他知道,真正的大選要到夏天才見分曉,初選那點鬧,不過是預演。
可他也看出,麥克阿瑟這火不看天氣,也不問節氣,專燒許多早被兩黨遺忘的、心裡存著怒的角落。
那些人若被將軍撿去,大選時便不會全回到他這裡。
他的幕僚們開始往各州黨部寫信,又派些能說話的人下去,把「本黨黨團」四個字一寸一寸地釘回那些被冷落的縣城。
麥克阿瑟則愈發像一位遊走在兩黨之間的舊神。
他今日在俄亥俄對著工人講「國家榮譽」,明日便去內布拉斯加的集市里拍一個農夫的肩膀,說「你們的兒子,不該再為一個拿不定主意的首都流遠血」。
誰也說不上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倒像他自己單獨成了一黨。
那黨沒有黨徽,只有一頂舊軍帽,和一句「美國不能再等」,這些話像風裡的薊草籽,極輕,飄得卻遠。
許多失望的人伸手去接,像接一個終於肯把他們心裡那點硬氣說出來的聲音。
華盛頓的兩黨都感到了這聲音里的重量,卻誰也捉不住它,它不在票箱裡,在每次演講散場後,那些不肯離去的、沉默的人眼睛裡。
在羅馬,天氣竟比往年要冷些。
台伯河上常浮著一層很薄的霧,太陽要到近午才肯從雲里露一露臉,又極快地縮回去。
奎里納爾宮花園裡的幾株迷迭香還撐著,葉尖卻有些發暗,像凍得久了。
維吉妮婭天沒亮便起,先在側廳把壁爐撥旺,又把今日要分送的各部文書按緊急次序列好。
她推開書房門時,裡面的燈還黑著。
往常這個時候,刻律德菈已經坐在案前,藍筆在紙上極輕地響,可這一日,她還沒有到。
維吉妮婭在門口站了片刻,忽然有種極不好的感覺,她沒叫侍從,自己折身往寢殿去。
寢殿間,海瑟音正靠床守著,見她來了隨即低聲說:「陛下天沒亮就起了燒,醫生看過,說不要緊,是近日太熬,染了風寒,可我不敢全信她的『不要緊』,她這些天都有些咳。」
維吉妮婭沒說話,只輕輕推開床帳。
刻律德菈睡在那裡,銀藍色的發散在雪白的枕上,臉頰有些薄紅,唇色卻淡,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像仍要去夠什麼。
海瑟音小心把那隻手放回被裡,維吉妮婭又探了探刻律德菈的額,溫溫的,不算燙。
她心下稍安,退出來,對海瑟音說:「我替她看兩日公文,你讓她好好躺著,風堇和遐蝶也留一留,兩個人在,她沒處使賴。」
海瑟音聽後便笑。
她們都知道,凱撒從來不肯真生病,就是病了,也要先把自己撐成一張紙,才肯靠一靠。
風堇來得很早,她如今還在大學醫學院做研究,可只要宮裡一個電話,不出半小時便到。
她提著那隻舊藥箱,步子急,臉卻還靜,進了內室,先給刻律德菈量了體溫,又看了舌苔,搭了脈。
她做事時一聲不響,只偶爾對身旁的遐蝶低聲交代幾句。
遐蝶點頭,出去打熱水,又在藥箱裡挑出幾味不傷胃的常備藥,用很小的銅壺溫上水。
海瑟音把窗開了一線,讓新鮮氣進來些,又把一盆炭挪遠半尺,怕太燥。
風堇說,這病不凶,只須歇幾日,不可再熬夜看公文。
她說話時並不抬頭,只把藥單放在小几上。
海瑟音拿起來看,又與維吉妮婭低聲說:「你聽見了,醫生也不許她再操勞。」
維吉妮婭「嗯」了一聲,把幾份非看不可的文件折得更小,放進自己袖中。
從那日起,政務便由她先過一遍,能壓的壓,能緩的緩,實在要緊的,也只在午後等刻律德菈精神好些時,由海瑟音挑幾句極要緊的說,說時也只念,不讓她動筆。
刻律德菈起初是不肯的,退了燒,她便要下床。
海瑟音正坐在床邊剝一隻橙子,見她掀被,便把橙子遞過去,說:「你先替我吃一瓣。」
刻律德菈盯著她看,眼裡仍有一點王者的不滿。
海瑟音不怕她,只笑:「風堇說了,你今日要能自己走到花園,明日便可回書房看十頁,可若偷多走一步,後日連這十頁也沒了。」
這話像哄一個執拗的病人,也像哄一隻總想飛的鳥。
刻律德菈到底接過了橙子,橙子極涼,甜中帶點清苦。
海瑟音便給她又添了件薄的披襖,扶她到窗邊坐。
窗外的天灰藍灰藍的,花園裡有幾隻麻雀在矮樹間跳。
她覺得這日子像一幅被水汽洇舊的畫,什麼都是慢的,軟軟的。
海瑟音也不說話,只在一旁慢慢收拾藥盞和橙皮。
屋外,維吉妮婭與風堇正在側廳核一張民政撥款表,遐蝶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白粥進來,輕手輕腳,又退了出去。
時間在這間屋子裡被拉得又薄又長。
又過了兩日,刻律德菈好得差不多了,只還有些輕咳。
海瑟音和風堇商量後,允她午後到花園外頭走一小圈,遐蝶先一步去探了路,回來說外頭無風。
海瑟音便陪她慢慢走,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冬日的羅馬有一種舊而乾淨的氣味,石牆、水汽、燒木柴與很遠處的海風都混在裡面。
走到靠東的一扇老鐵門邊時,海瑟音忽然住了腳。
她看見門外的石階下,蹲著兩個極小的女孩。
大的那個約莫六歲,一頭散亂的金髮,眼睛藍得發亮;小的那個四五歲模樣,灰發,安安靜靜縮在姐姐身後。
兩人都穿得極薄,她們的嘴唇凍得有些發青,卻不出聲,只拿眼睛看著台階上的兩個大人。
那兩雙眼睛,很像某年冬天她們在特斯塔喬區救濟站外見過的一些孩子。
海瑟音的心一下軟下去。她蹲下身,問了幾句。
金髮女孩只肯說自己叫阿格萊雅,又說妹妹叫賽法利婭,別的便不再答,聲音極小,風一吹就散。
刻律德菈也走過去,慢慢彎下腰,看了那對小女孩許久。
海瑟音回頭看了刻律德菈一眼。
刻律德菈沒猶豫,只對海瑟音說:「帶回去,先叫風堇看看,再叫緹里西庇俄絲來。」
說完,她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裹住那個小的女孩,又朝金髮女孩伸出一隻手。
阿格萊雅抬頭看她,像在確認什麼,終於把手放進她掌心,手指涼得厲害,像一小捧從井裡剛提出來的水。
那日下午,奎里納爾宮偏院裡多出兩小團影子。
風堇先給兩個孩子洗了手臉,又用熱毛巾把兩個孩子暖了好久,遐蝶從後頭翻出幾件舊毯子裁開,給兩個女孩各縫了雙厚襪子。
維吉妮婭命廚房熬了極淡的肉粥,又著人把偏院常年不用的壁爐生起來。
兩個孩子極安靜,像兩隻誤入暖屋的野鳥,只緊緊挨著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