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萊雅和賽法利婭在奎里納爾宮住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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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們像兩隻被雨淋透的鳥,連走路都踮著腳尖,不敢碰任何東西。
只有阿格萊雅才敢在維吉妮婭問話時多答兩句。
她說,她們是從城北的小巷裡一路走到東邊鐵門去的,走了很遠,姥姥在織所做工,一盞煤油燈,從夜裡點到天亮。
再問,她便只是搖頭,藍眼睛裡浮起一片極薄的霧。
維吉妮婭不再追問,只讓人給她們換上了暖和些的衣衫。
風堇來看過兩次,看她們的咳嗽,也看那個總不開口的灰發女孩賽法利婭。
她給賽法利婭準備了一點甘草和蜂蜜,那孩子喝了,仍舊不說話,只在夜裡會攥著阿格萊雅的衣帶。
海瑟音在第二天午後去了一趟特斯塔喬區,她記得那一帶舊巷子很多,織染鋪子也多,總有老人坐在門檻上理線。
她沒問阿格萊雅,只沿著織機聲往裡走,最後在一條極窄的小巷盡頭,見著一間極小的織所。
窗子矮,門虛掩著,幾台很舊的木織機像蹲在暗處的老牛,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婦人坐在靠牆的長凳上,正把一束靛藍染線從染缸里提起來。
她的圍裙舊得發白,手指卻極穩。
海瑟音在門口立了片刻,老人沒回頭,只說:「要找誰?」
海瑟音說:「找阿格萊雅和賽法利婭的姥姥。」
老人慢慢直起身,把濕線放到木槽里,回過頭來,她的臉極瘦,顴骨高,眼睛灰得發亮。她沒說話,只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然後說:「她們在您那兒?」
海瑟音點頭。
老人身子微晃了一下,又站住,問:「麻煩您們了。」
海瑟音說:「沒有。」
老人便不再問,她轉過身去,把那條還沒擰乾的藍線從木槽里提起來,水珠子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上,像許多沒掉出來的眼淚。
海瑟音帶她回宮時,天已近黃昏。
阿格萊雅遠遠看見她,忽然撇開手裡的一隻毛線球,拔腿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把還坐在地上慢慢繞線的賽法利婭拉起來,拖著她一起跑。
兩個孩子在長長的碎石路上跑,風把阿格萊雅的金髮吹得亂蓬蓬的。
姥姥站在宮門邊,沒有往前走,只把兩隻手在舊圍裙上反反覆覆地擦,像要擦乾淨一點什麼,又像不知該把它們往哪裡放。
阿格萊雅撲進她懷裡,喊了一聲「姥姥」,那聲音很大,大得不像這個一直很安靜的孩子。
賽法利婭沒有跑那麼快,她走到姥姥跟前,仰起臉,小聲喊了一句,又往姥姥懷裡擠。
老人終於蹲下來,把兩個孩子一起摟住,極慢極慢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兩個孩子抱得更緊。
刻律德菈從西側廊下走過來。她還披著海瑟音那件披風,頭髮鬆鬆地束著。
她沒讓人通報,只走到老人近旁,站著。
老人抬頭,見是女王,便要跪。
刻律德菈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不用。」
老人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刻律德菈便說:「孩子們可以常來宮裡玩,織所離得近,你也不用太累,我讓人給你送些新線和兩盞燈,夜裡做活,眼睛要緊。」
她停了一下,又說:「你家的孩子,我已讓緹里西庇俄絲來照看,她會常去看你們,缺什麼,就同她講。」
老人聽到「緹里西庇俄絲」幾個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是那位聖女?」
刻律德菈點點頭。
老人終於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一張揉皺了又展平的老紙:「謝謝您陛下,也謝謝聖女。」
刻律德菈看了看兩個孩子。
阿格萊雅仍抱著姥姥的腰,賽法利婭從姥姥臂彎里探出半張臉,偷偷看女王。
刻律德菈朝她彎了彎眼睛,小女孩便把臉藏回去,又極快地伸出兩根手指,勾住姥姥的圍裙帶子。
那日晚飯,留在了宮裡,廚房做了面,也做了孩子愛吃的烤甜薯。
姥姥起先很侷促,只坐椅子的前半個,後來阿格萊雅把一塊甜薯放進她盤裡,說:「姥姥,這個軟。」
她便慢慢吃了,吃得很仔細,一小口一小口,像要把這頓飯的味道一針一線地記下來。
賽法利婭坐在她膝邊,有時自己吃幾口,有時仰頭看姥姥,老人便拿紙巾替她擦嘴角。
海瑟音坐在斜對面,看著這一幕抬頭,見刻律德菈也正望著那祖孫三人,眼中有極淡的、暖暖的光。
晚鐘遙遙地響了一聲,兩個孩子都困了。
阿格萊雅趴在姥姥腿上,眼皮一點一點往下沉,賽法利婭已經把腦袋靠進姥姥懷裡,呼吸輕得像一小片絨。
刻律德菈讓海瑟音送她們回偏院,風從台伯河上吹來,帶著早春將臨的、極淡的潮氣。
今夜不必回去了,三個人都在這座很老很大的宮殿裡,蓋著同一片軟而暖的光。
巴勒斯坦,春天來得早,卻一點不見溫和。
風從沙漠方向吹來,干而急,把橄欖園裡的舊葉子卷上半空,又狠狠摔在石牆下面。
耶路撒冷的窄巷裡,人們仍過著一種半舊半新的日子,只是空氣里那點將燃未燃的東西,已濃得連最小的孩子都聞得出來。
阿拉伯人把門板又加了一道閂;猶太人把窗洞用沙袋和舊木板堵上幾層。
兩邊的人在天亮前都醒著,聽風聲,聽遠處偶爾響起的槍,也聽自己的心跳。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怎樣,可所有人都覺得,明天已經站在街角了。
2月1日,黃昏。
特拉維夫舊市政廳的燈亮得極白。大廳里擠滿了猶太長老、武裝組織代表和戰時難民委員會的人。
沒有太多繁文縟節,也沒有大國的使節到場。
空氣里混著舊呢大衣的樟腦味、鞋油味與一點被體溫蒸出來的海風咸氣。
一張不大的木桌被推到中央。
本·古里安站在桌後,穿著深色西裝,臉色比平時更白,他念了一份極短的宣言。
猶太國「以色列」從即日起成立。
大廳里先是一靜,接著有人低低哭起來,又有人唱起一支極老的歌,那歌聲在四壁間撞來撞去,像一群剛從黑暗裡爬出來的人,忽然看見了一點不屬於黑夜的光。
可那光還沒暖透,街上的風已把消息卷了出去。
消息傳得極快。
次日,天還沒亮透,阿拉伯聯軍的先頭車輛已經越過了幾條舊邊界。
埃及的部隊從西奈方向北進,外約旦的「阿拉伯軍團」沿約旦河上行,敘利亞與黎巴嫩的武裝也從北邊壓下來,伊拉克派出的遠征軍正匆匆穿過外約旦東部。
沒有統一的軍裝,也沒有十分齊整的隊形,有些車後還拖著用舊油布蓋著的山炮。
他們都有一個極相近的說法:巴勒斯坦是阿拉伯人的土地,不能讓人把牆砌在這裡。
他們喊得不多,只是把車和槍一直往西邊推,推得急了,連引擎聲都像在碾著誰的心口。
路邊的村莊裡,有人在門後發抖,有人跪下來祈禱,也有幾個極年輕的村民披上舊外套,從床下拖出藏了許久的長槍,跟著隊伍往西去了。
風大,沙塵滾成一片黃,像一床極髒的毯子,要把這整片土地慢慢蒙上。
槍炮聲很快從四面八方升起來。
先是北方的炮,悶悶地響,像誰在山後頭一下一下砸門,接著是南邊的機槍,炒豆子似的,一陣密過一陣。
到夜裡,耶路撒冷各處也全響了起來,老城裡的哭牆與金頂在冷風裡顯得又小又遠。
幾發迫擊炮彈落在城邊,把一棵老橄欖樹炸斷了半截,斷口處極白,像一截被撕開的骨。
有人拎著水桶在廢墟間跑,嘴裡喊的什麼全被槍聲攪碎。
誰家的窗都不敢全亮著,燈盞被壓得只剩一豆,孩子們和病人被帶進地窖,貼著最裡頭的石牆坐。
炮聲一停,便有極靜的幾秒,那靜比炮更叫人害怕,像有人把你的心提起來,又故意不放下。
羅馬。
格蘭迪在書房外等了一會,海瑟音出來,低聲說:「陛下夜裡睡得不穩,剛醒。」
格蘭迪點頭,把譯電遞過去。
海瑟音接過掃了一眼,又進屋去。
刻律德菈坐在窗邊,看著台伯河上一層極薄的晨霧,她接過電文,慢慢看完。
是她早已料到的事,她沒說話,只把電文放在小几上,拿起茶淺喝一口:「他們等不得,也不信別人能替他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