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水汽重得能擰出水來。
湄南河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熱霧，運米的木船從晨霧裡滑出來，船娘立在船尾搖槳，槳入水時幾乎不響。
碼頭邊的會客室里，泰國人和中國人談橡膠，談稻米，也談湄南河口的倉儲。
中國的南方港口需要橡膠做胎，泰國的大米也要換一些輕工機械。
談判沒在桌邊就定下所有數目，但合同的大骨架已有了。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湄南河上的船比從前多，也雜，有幾艘是華商的小火輪，煙囪極黑，像幾根不知疲倦的手指在白色的天幕上輕輕一點。
那霸，琉球的地方議會選舉落了幕。
風很大，海上的雲翻得也快，投票那日，沒有槍，沒有軍人站在校門外，只有幾個穿舊西裝的本地選舉委員，在木桌後頭擺開票箱。
來投票的人排著隊，有挑著菜筐的，有抱著孩子的，有從北邊村落走了一夜路的老人，年輕人不多，可到底都來了。
選舉結果出來得很快，新議會的成分不算新，可到底換了一些人，義大利人那邊對選舉沒有多餘的話。
加斯貝利只在給羅馬的簡報里寫了一行：「地方秩序已夠自轉。」
而在半島中部，三八線兩側，又響了幾次槍，都不是大戰，像臘月里有人在天黑後點一掛小鞭，剛劈啪幾聲，又急急踩滅。
一次在晚上，北邊巡邏隊和南邊哨兵為了避風擠進同一座破窯，都看見對方，都先開了槍，打了半晌，然後各自撤。
第二次在近午，不知是南還是北先放了一發迫擊炮，轟在山樑的雪窩裡，像誰朝天上丟了一塊黑布，霧散後，兩具屍體被各自抬走，沒有雷，沒有炮群。
前線的連長們大約都得了極相似的命令：不擴大，不追擊，就地停火，可那「就地」究竟在哪裡，誰也說不清。
而在耶路撒冷，白天極短，太陽偏著南邊斜斜地走，把整座老城投進一片又長又冷的影里。
石頭和石頭擠在一起，像一群擠著取暖的老人，誰也不說話。
晚禱的鐘還沒響，幾處聖殿與清真寺的燈已先亮起來，黃的、白的、像一些很早就睜開的眼睛。
阿拉伯人的集市早早收了攤，猶太區的麵包房卻還開著，一爐又一爐地烤。
香味混著冷風和陳年牆皮的氣味，在窄巷裡拐來拐去，拐到某個沒有燈的死角，便散了。
這一年的最後幾天，城裡不像是要過節，倒像是家家都在聽門外有沒有人跑動。
有人把木箱堆在門口，有人把水備足，有人整夜不脫鞋；大人不說，孩子也不問，可連最小的孩子都明白，夜裡的風聲和上個月不一樣了。
那是從哭牆那頭和圓頂清真寺那頭同時吹來的風。
阿猶的衝突像一碗在火上慢慢熱起來的水，不看見滾，卻總在冒細密的泡。
海法城外的一處猶太聚居點上星期被人放了火，燒掉半間油坊。
隔一天，雅法舊城邊一個阿拉伯人的貨倉又挨了炸。
兩邊都有一些人散了，也有一些人更硬了。
英國人在巴勒斯坦的兵力早已不如從前，只能像一根舊纜繩，在兩條用力相反的船中間被拉得咯吱作響。
倫敦傳出來的話，也越來越像從很遠的地方念出的舊禱詞，在風裡沒飄多遠，就散了。
羅馬，奎里納爾宮西翼的小廳里，中東地圖被攤開，幾盞燈壓得低低的。
巴勒斯坦地區用一種介於灰與黃之間的顏色標出，像一塊剛從沙漠裡撿回的舊布。
加斯貝利和幾位成員國大使圍坐，他們是來商量「調停」的，可這兩個字剛被說出口，便已顯出各自的影子。
土耳其大使的話說得極明白：阿拉伯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住得最久，若非要選，他們理解阿拉伯人的痛。
西班牙與希臘的代表都不太想早站，法蘭西的使者更是只打圓場。
黎巴嫩和敘利亞來的觀察員坐在靠門的位置，面上是客，眼神卻一直都在阿拉伯那一頭。
屋裡沒有誰高聲，但越是低聲，越像幾把刀在皮鞘里緩緩地轉。
加斯貝利只是聽，把每個代表的發言逐條記下，他清楚，羅馬若先開口，事情便會變成「義大利要怎樣」。
他願意等，等所有人把話都說盡，等那些藏在「理解」與「建議」底下的東西自己浮上來。
直到土耳其大使開始談「有必要在石油與港務之外，對阿拉伯一側進行某種傾斜性幫助」時，加斯貝利才把筆放下。
他抬起眼，說：「幫助與傾斜，是兩回事。」
土耳其大使挑了挑眉。
加斯貝利繼續道：「人道物資可以，醫生、糧食、帳篷，聯盟一直在做。但若是作戰物資，或者打著人道名號的作戰物資，不行。聯盟不能變成幾個成員國的軍火後門。」
他說得極平，像在說一條已經刻在門楣上的規矩。
一時無人接話，壁爐里的炭輕輕炸了一下，幾點火星竄出鐵欄，又很快暗下去。
刻律德菈是在當晚知道這番爭論的，她沒去那間廳。
海瑟音從會上回來，把一杯熱檸檬茶放到她手邊，又把幾國大使的神態簡要說給她聽。
海瑟音學人極像，只挑幾個動作，不學聲音，說到土耳其大使用手按著桌角，像要站起來又沒站，她便也把手按在書案上，學了一下又縮回。
刻律德菈被她逗得笑了一瞬，又斂了。
她讓加斯貝利擬一份極短的電文，發給各成員國：「聯盟調停期間，所有成員國不得私自向衝突任何一方大規模輸送作戰物資。違者，暫停其在聯盟中東商貿協定內之優惠。」
海瑟音問：「這算紅線？」
刻律德菈點頭，說：「再細一點，就是鐵線，中東的火若連我們的貨輪也卷進去，地中海就沒有中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