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里納爾宮西側長廳外,幾輛掛著不同旗子的黑色汽車次第停穩。
門房撐傘,把幾位遠客引入廊下。
來的是中東阿拉伯國家的代表團,埃及、敘利亞、黎巴嫩、外約旦,還有兩位以觀察員身份隨行的海灣來客。
人不多,卻各有各的鄭重,也各有各的遲疑。
會議開始只談商貿,氣氛還好。
黎巴嫩的代表說話句句落在港口、關稅、農產品和紡織上;埃及的代表講尼羅河沿岸的棉紗與航運。
刻律德菈沒有先談「入盟」,她緩聲說:「入盟是一個很重的詞,有些國家為它走了三年,有些還在門外看。我們不妨先把輕的事做實。」
說罷,她讓加斯貝利把一份早已備下的《地中海—中東經貿合作綱要》攤開。
綱要里沒有「防務」,也沒有「共同邊界」。只有船期、關稅、倉儲、農產品換工具機,以及幾項關於港口衛生和水權合作的條款。
阿拉伯代表團內部卻是另一番心緒。
埃及人本就不急,他們此次來,一半是為關稅,一半是為看羅馬如何待客。
黎巴嫩和敘利亞更想藉機把港口與過境通道理一遍。
會議便在這樣不溫不火的調子裡,把入盟二字輕輕擱進了抽屜。
沒有否決,也沒有應允。
像把一束還沒到季節的花插在涼水裡,等它自己決定開不開。
中東阿拉伯代表團的事情告一段落,便是軍事委員會的例會。
西翼那間大廳里掛著一幅極大的地中海與歐洲地圖。
地圖上用細銅線標著各條邊境:阿爾卑斯一線、多瑙河沿線、西地中海諸島、東地中海海岸,還有幾道極細的、伸向太平洋的虛線。
委員會的各國軍官陸續就座。
義大利方面是梅塞,他坐得靠前,面前只有文件和水。
法蘭西來了一位少將,希臘和南斯拉夫各派了邊防軍里的老人;西班牙的軍官像個剛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腰上仍繫著極亮的皮扣;德國來的軍官是曼施坦因;土耳其來的軍官沒有坐在長桌邊,他挑了一把靠牆的椅子。
最東邊,是日本聯邦、琉球和暹羅的幾位聯絡官,他們不常發言,只是每個詞都記下。
這樣的會,雖叫作軍事,可更多時候像一群人在一張極小的地圖上,重新學習如何呼吸。
會議開始後,梅塞先讀了一份很短的說明。
他說,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各成員國邊境局勢各有不同,所以軍事委員會受託擬一份《共同邊境防禦預案》。
這份預案不設遠征軍,不設聯軍司令部,也不規定誰去打第一槍,它只解決一個問題:若有人從外頭把火把丟進某個成員國的邊境,其他成員國該怎麼辦。
隨後,一位義大利上校把預案的框架分作幾節,一頁一頁翻開。
最重要的幾節,講的是「預警共享」「工事互認」「道路通行優先級」,以及「多瑙河—阿爾卑斯通道在極端情況下的臨時管制」。
希臘軍官在「愛琴海島鏈」里補充,南斯拉夫軍官則把與保加利亞、匈牙利相接的幾個山口重新描述。
西班牙人與法蘭西少將在「庇里牛斯—阿爾卑斯側翼」一節里低聲交換了幾句話,最後只留了一個詞:「同意」。
土耳其軍官沒說話,只把博斯普魯斯海峽那幾條航道規則看得很慢,像要把每個字都嚼過一遍。
他最後說:「預案可以,但任何船,不管是不是盟友,都不能不經通報就開進海峽。」
梅塞說:「這是原則。」
那軍官便不再多言。
日本聯邦的聯絡官在「西太平洋支線」那一節加注;暹羅聯絡官把一份泰南公路與湄南河渡口的清單留在案頭,說了句:「雨季時西邊有些路不頂用,得提前算進去。」
次日,《共同邊境防禦預案》由軍事委員會正式通過,文本不對外全文公布,只向各成員國政府內部通報。
詞句極平,連「威懾」都沒有。
在北非,海風比夏天硬了,太陽仍高,卻少了那股把人往陰影里趕的毒。
地中海的藍在冬天更沉,像一塊磨舊的銅鏡,把天光含在半深不淺的地方。
義大利來的貨輪一艘艘泊進港,船殼上還沾著從撒丁島過海時的水痕。船上的汽笛很短,像誰在岸邊輕輕敲了下門。
碼頭上格外忙,一批從熱那亞來的鐵箱在午後開始下卸。箱子極大,用鋼索和吊架慢慢放下來,落在地上時,整個棧橋都像跟著喘了一口。
黃昏時有人來開箱,幾台工具機從木撐和油布里露出來,冷冰冰的,像從海底撈上來的鐵獸。
它們被慢慢拖進新蓋的裝配棚,棚頂還沒封全,光一條一條漏進來,落在工具機的灰漆上,像給那些沉睡的獸身上畫了細細的金線。
夜裡,港口沒有全黑,裝配棚里有燈,義大利技工和中國來的青年工程師輪流給工具機接線。
裡面的人說一種夾著許多「軸承」「銑刀」的意語,那個中國工程師同本地工頭講幾句剛從法語變過來的阿拉伯話,三種話在棚里繞來繞去,像幾股還沒擰緊的線,燈影下,一個來自喀麥隆的學徒正給車床上第一層油。
北非開發計劃不止有港口,公路從突尼西亞城一直往南伸,打井機也來了,幾座舊鹽沼邊上豎起白色的水泵房。
的黎波里的老城邊,一些男孩追著運水管的車跑;班加西海邊的舊倉庫被改成農機培訓站,黑板上用粉筆畫著柴油機。
來的機器很多,也雜:有磨麵機,有榨油機,有電焊機,有幾台從埃及轉手的水泵;還有人把一整條罐頭生產線拆成十二段,用牛車一段一段往內陸運。
羅馬合約聯盟的北非專員在月末向羅馬呈了報告,寫得很短,只揀要緊的說:
港口三處擴建按期,三座培訓站開班,北非青年報名數超出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