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堅已經看不見夏天最後的那點溫和了。
風從北邊滾下來,把賓夕法尼亞大道兩旁的梧桐吹得刷啦啦響,黃葉子成片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撕一本舊書。
總統預選的造勢早已不是一場競選,它像一道從地底下慢慢裂開的谷,誰都能聽見那裂聲,可誰也不肯先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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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阿瑟的競選列車換了路線,專挑南方和中西部的老工業城走,如肯塔基,田納西,俄亥俄,印第安納。
他不再只是站在車廂口揮手,他開始下到月台上,下到廣場裡。
他的競選宣傳也不再用「遠東」兩個字輕輕帶過,而是把地圖掛到每一個講台後頭。
紅色箭頭從滿洲畫到朝鮮,從朝鮮畫到對馬,又朝南邊勾了幾筆。像一條被人從北邊甩下來的紅繩子。
他握著教鞭站在繩子邊上,說:「這條線不是畫在地圖上的,它是火,已經點著了。」
「白宮那些人還在爭論爐子該燒什麼煤,而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有的火,不是從自己家爐子裡著起來的。」
台下吼聲雷動,一些退伍軍官站在最前排,腰背挺得像他們軍裝還沒脫。
那些日子裡,為麥克阿瑟站台的中高級軍官已不止一個兩個,有些是剛退下來的,有些還有現役身份。
五角大樓管不了這許多,也裝作管不了。
海軍與空軍還保持著體面,但也只是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話都更像一種等待。
報紙把九月里每一次軍官公開講話都做了統計,有的說十八個,有的說二十六個,沒有一個數字是小的。
杜魯門的人一邊數,一邊罵。麥克阿瑟的人一邊數,一邊笑。
杜魯門這一頭,仍把力氣花在黨團里,他清楚,麥克阿瑟如今的聲勢已不是「一點」,而是一陣能掀翻中西部半個穀倉的風。
華萊士仍坐在白宮裡改他那部已經面目不清的民生法案。
管事的、不管事的,都知道這部法案已死過好幾回,每回死過去,它又被抬出來,縫幾針,再拖到國會山。
聯邦財政赤字又往上跳了一截。
有幾個州的州長乾脆公開講,白宮若再派新的支出來,他們就不奉陪了。
有的州長是共和黨的,有的是民主黨的,可這話倒說得像同一張紙。
同時,各州站隊也分得更明白。
密西根和伊利諾伊的工人們還在為華萊士的「公平配給」搖旗,德克薩斯和路易斯安那的州議會已把麥克阿瑟的名字寫進本州的歡迎辭。
美國像一張被人從四角向外拉的舊桌布,每條線都還連著,可沒有一塊布不緊繃。
而在羅馬,秋光極好。
台伯河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在夕照里像一塊被誰輕輕呵暖的舊銅。
奎里納爾宮西側的長廳外,幾株義大利松落下細長的影子,把來開會的各色人影切成一段一段,像一些還沒寫完的句子。
這一月的聯盟會議,氣氛比不得6月那樣熱鬧,卻多了幾分不好擺在檯面上的較勁。
葡萄牙正式提交了入盟申請。
消息傳出來時,里斯本的朝野已經吵作一團。
一邊說,葡萄牙在歐洲大陸邊角上立了太久,若不趁早把頭探進歐羅這張大桌,將來便只剩下聽人念菜單的份;
另一邊說,這是把自家門環交給羅馬,把幾百年來最要緊的自主換成一紙特惠。
兩邊都沒有錯,又都像說過了頭。
刻律德菈是在會議開始前一天的傍晚,單獨見葡萄牙代表團的。
那位團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外交官,腰背挺得極直,臉上有海風留下的細紋。
他把葡萄牙的處境一句一句說給女王聽,說得很實。
他說,葡萄牙有海,有船,有好酒,也有許多從非洲和遠東轉來的舊航線,可這些舊航線若不能駛進一個更大的港口體系,就只能一日一日慢下去。
他又說,國內反對的聲音也很大,他們怕的不是貿易,不是歐羅,是「入盟」二字背後那些看不見的繩索,防務、司法、移民、稅政,哪一樣都像一把鑰匙,又都像一條鎖。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說:「陛下,葡萄牙現在能邁過的,只是一道不太高的門檻。再高的,得等。」
他用了「等」這個字。
刻律德菈聽後沒有立刻回話,只把藍手杖輕輕靠到桌邊,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明白了。」
她隨即把加斯貝利和蒙蒂叫來,在側廳談了兩刻鐘,便定出一個方案:
先簽貿易特惠協定,把歐羅結算、關稅互惠、船運和港口准入這幾樣做實;
防務條款延後談判,不寫日期,不設門檻;入盟正式程序暫緩,先以「聯繫夥伴」名義往來。
她不叫這「妥協」,只叫「分步走」。
會議當天,葡萄牙的入盟申請沒有進入表決程序,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商貿特惠協定》的草簽。
團長簽完字,抬起頭,像剛從一條很陡的窄巷裡走出來,額上沒有什麼汗,唇線卻鬆了。
他對加斯貝利說:「先來的這一步,總算不叫我們家裡的老人們失望。」
加斯貝利說:「女王說過,人和國家一樣,走得快不如走得准。」
團長笑了笑,把鋼筆收進舊皮包,他這笑不深,卻很穩,像里斯本十月的海,在風裡先亮一層銀,又慢慢沉回藍里。
北歐幾國的代表在會議上話少,眼神多,瑞典和芬蘭仍掛著老詞。
他們說中立,不是冷冰冰的那種,是略帶幾分客氣,像到別家赴宴,先聲明不飲酒。
瑞典代表說得很清楚:瑞典願意做生意,願意參與戰後某些技術和航運規則的協調,但防務二字不能簽,也不打算在可見的將來里碰。
芬蘭則更謹慎,用詞還要再輕一檔,仿佛說重一句,便會在某處引起不必要的迴響。
刻律德菈沒有勸,也沒有問,她只是微笑著聽,偶爾點頭。
等芬蘭代表講完,她說:「各國的中立,義大利尊重。」
這話不輕不重,像一勺蜜落在溫水裡,看不出什麼,只覺著順。
兩國代表聽了,才鬆了口氣。
挪威比瑞典和芬蘭走得近,卻沒近到底。
挪威人在經貿上極乾脆,航運、漁業、礦產、林產,一樣一樣都願意與歐羅體系對接。
他們甚至主動提出,想把卑爾根和奧斯陸的幾處民用港務系統與地中海主要港口間的通關規則逐步拉齊。
可一碰到「防務」二字,挪威代表便像被海風吹得往後仰了一仰,很自然地退開。
他說得很坦白:「挪威曾被占領,我們剛學會自己走路,還不想把自己的袖子系在別人腰上。」
夜裡,海瑟音與刻律德菈從側廊出來,穿過一個小門,到那棵黎巴嫩雪松下站了片刻。
空氣里有桂花與晚桂混著無花果的甜氣。
海瑟音說:「葡萄牙到底在門檻上坐下了。」
刻律德菈說:「我不催,時間是最耐心的說客。」
她說完,抬頭看天。
星星極亮,像誰把一大把碎冰撒進了極深的藍里。
海瑟音沒有看天,她看的是她。
兩個人就這樣站了一小會,風把她們的影子和雪松的影疊在一起,分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