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的冬天與春天彼此糾纏,白日裡已不很冷,夜裡卻總還有風從海上回來,把台伯河吹得發皺。
奎里納爾宮西側的長廊里,幾位聯盟部長會議的代表正三三兩兩地從馬車上下來。
他們身上有不同國家的味道:西班牙人衣料上的松脂氣,希臘人領口間淡而涼的薰衣草,土耳其人鬍鬚里的菸草等等。
羅馬不像柏林那樣濕冷,也不像巴黎那樣緊張。
這座城市有一種舊東西的沉著,仿佛無論外頭怎麼喧譁,羅馬的黃昏總還是那個又慢又長的樣子。
他們在長廳里落座,把公文包擱在腳邊,咖啡杯在深綠色的桌布上被輕推來推去。
加斯貝利最先講話,他沒有用「諸位」開頭,只說:「我們這次要談的事,在千里之外。」
然後他在東方地圖上圈出幾處地方:琉球、日本聯邦、泰國。
最後他的鉛筆尖停在朝鮮半島上方,沒有落下去。
「這裡,我們暫時不碰。」
幾個人的目光都隨那支鉛筆懸了一下。
琉球的首席代表坐在靠門的位置,他帶了一份關於那霸港擴建的草案。
那霸的碼頭已比前兩年密了許多,漁汛來時,港內桅杆交錯,夜裡看去像一片會呼吸的舊林子。
但真正要緊的,是情報機構的常駐化,雷達站,氣象站,以及幾條暗礁航線。
決議並不長,也沒有很重的字,只說那霸港按商民兩用原則加以擴建,設立一個常駐的航行情報協調辦公室。
朝鮮半島的話題到底還是來了。
有人說,三八線上已響過槍,炮也放過幾發,北邊征丁,南邊也征,再拖下去,怕是要捲起更大的浪。
希臘代表問:「我們能在那裡做什麼?」
加斯貝利沉默了片刻,才說:「我們離那裡很遠,遠到軍艦開過去要過蘇伊士、過印度洋、過馬六甲,再繞過許多別人的島。」
他這樣說時,目光不經意地看向坐在末席的日本聯邦代表。
那位代表只說,日本聯邦現在能做的,是繼續把港口和鐵路修好,把糧食和藥品準備好。
會議最終通過兩條。
其一,擴建琉球那霸港,設航行情報協調辦公室,以和平商運為基礎。
其二,聯盟暫不介入朝鮮半島爭端,堅持以外交斡旋為原則,由使團在聯合國框架內推動各方保持對話。
散會時,天已經黑透了。
莫斯科。
這天沒有風,卻冷得厲害。
克里姆林宮牆外的雪早被人踩實了,黑中帶灰,像一層沒洗乾淨的舊氈子。
報務員天沒亮就開始忙,從遠東來的密電比往常多出一疊,值班軍官把它們分好,按時間戳和密級依次排開,每份都像一片很薄、很涼的冰。
這些冰最終被送進那間向來很暖的屋子,長桌一塵不染,深紅窗簾拉得極嚴,像要把整個嚴冬都關在外頭。
史達林坐在桌首,菸斗已經點著。
他的手指在密電最上面那一頁停了一下,又移開。
貝利亞沒有來,只送了一份關於平壤、漢城、三八線附近軍隊調動的最新情報。
莫洛托夫和沙波什尼科夫分坐兩側。
遠東軍區司令沒有到場,他的報告先到了,報告寫北韓方面已把若干師推到臨津江方向,一些工兵部隊夜間開始鋪設通往南方的急造軍路。
可這些都還不算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平壤最想要的那個答覆:南下的作戰總方案,請莫斯科批准。
沙波什尼科夫先開口,他說得很慢,像在推演一盤已擺在遠東地圖上的棋。
「若金日成現在向南開進,最快七日可逼近漢城,可若美軍在釜山及對馬方向作出反應,戰線會迅速轉為持久,屆時戰火有概率從半島溢出。」
他停了一下,手指點向地圖上一個小小的弧:對馬,再點向九州,最後停在日本聯邦。
「那裡不是蘇占區,是義大利人。」
史達林把菸斗從唇邊移開,微微點頭,他並不驚訝,這份分析和昨晚他與莫洛托夫私下談的並無兩樣。
莫洛托夫從公文夾里取出一張對摺的紙,上面是外交部對羅馬合約聯盟在西太平洋布局的概述。
琉球、日本聯邦、暹羅,三條線像三隻輕巧而結實的錨,他念了幾個港口名,又說到美軍在東京的占領體系和在那霸附近的巡邏。
「現在還沒有誰把槍舉起來,但如果我們讓半島先著了火,火苗就會朝兩頭燒——一頭燒東京,一頭燒福岡。」
「東京政府會找美國,日本聯邦會找羅馬,到那時,就再不是北韓和南韓的事。」
他說「再不是」三字時,把紙折了回去,摺痕很深,像在給這句話打一道下劃線。
史達林沒看紙,他望著桌前那條長地毯,像在望一條被雪壓住的河。
過了一會,他說:「美國的總統和國會正在吵著,還沒決定幫不幫李承晚,如果我們先讓金日成打過去,他們就會停止爭吵。」
「因為他們會同時得到一個敵人,和一個理由。」
他把菸斗在銅盤邊輕輕磕了一下,幾粒菸灰落在盤底,像幾片極小的灰雪。
「義大利也一樣,我們若先動,他們就會有所動作,不是他們想不想,是他們將不得不。」
他停了停,說:「現在的世界,是冷的,但冷有冷的好處。」
沙波什尼科夫說:「北韓方面在等我們的答覆,他們提出,若全面開戰,平壤希望我們在聯合國層面給予政治掩護,並在滿洲與濱海方向保持支援。」
史達林沒直接回他,只說:「讓他們把路繼續修,修路不犯法。」
他看向莫洛托夫:「給金日成的回覆要溫一些,不說『不批准』,也不說『批准』。」
「說現在條件還不充分,國際時機尚需等待,告訴他,輕武器和民用物資可以再擠一些,但師一級的進攻方案,還不到時候。」
莫洛托夫記下。
那天會議結束得很安靜,窗外沒有風,莫斯科的黃昏來得早,天變成一種很深的灰藍,像一片舊冰懸在克里姆林宮尖頂後頭。
莫洛托夫最後一個離開,他在門邊停了停,忽然低聲說:「我們若一直不點這把火,美國人和義大利人也許自己會先碰出火星。」
史達林已經把菸斗放下,背對著他。「那也要等他們先碰,火星不屬於先劃火柴的人。」
平壤,大同江還沒解凍。
夜裡,幾列車皮從北向北,很慢地開著。
金日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翻著一份剛譯好的莫斯科來電,房間裡炭火很足,他額角出了點汗。
看完後,他把電文折好,沒給任何人看,只對副官說:「讓工兵繼續修路,天亮前,把新兵的冬衣補齊。」
副官領命出去,爐火在小鐵爐里響了一下,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輕輕咳嗽。
這世道,常常是人站在火邊,卻不能說破火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