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半島依舊很冷,三八線兩側的雪已開始化,卻化得不成樣子,白天在路上糊成一片爛泥,夜裡又凍成硬痂。
老百姓把這種天氣叫「倒春寒」,說這時的風最毒,專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可就在這樣的風裡,有一些人正背著槍和短刀,沿著山脊、河溝和廢棄的礦道,從北向南,也從南向北,像兩股看不見的水,一點一點滲過那條早已被炮火犁過許多遍的線。
北邊來的人裹著和蘇軍差不多的灰棉襖,腳上綁著草繩,踩著月光往南摸。
他們避開大道,只揀人家少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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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牧羊人在夜裡聽見坡下有腳步響,不敢開燈,只把門板又頂緊了些。
第二天清早,村口井台上多了一具屍體,身子還沒硬透,像剛從雪裡刨出來。
沒有名字,沒有番號,只在棉襖內襟上用炭條寫著「統一」兩個字。
南邊的人則往北潛。
他們中有的是從北方逃下來的年輕人,認得路,也認得些舊人。
他們帶著美式短槍和南邊新發的傳單,專門在礦區和農莊裡貼,也往糧庫的看門人手裡塞銀元,問北邊最近又來了什麼官,什麼車,什麼隊伍。
有人因此被抓,被押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有人再沒回來。
漢城和平壤的廣播口徑各自把對方說成匪。
廣播裡,南邊的女播音員用高而亮的聲音念:「北方傀儡之武裝匪徒近日屢犯我國境,殘害我無辜同胞……」
北邊的男播音員則用更沉的聲音說:「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李承晚集團正向我共和國北半部瘋狂派遣間諜與破壞分子……」
兩邊都說著同一種語言,腔調不同,詞句不同,可那語言裡的火氣卻一樣,像同一爐炭被劈成兩半,隔著一條三八線各自燒著。
三八線附近的村莊變得很靜,狗也不怎麼叫了,只有半夜裡偶爾傳來幾聲槍響,像有人在那條看不見的線上敲釘子。
那釘子極短,極密,一下一下地,把這條線釘得更深,更深。
北京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一份經平壤轉來的情報送到中南海,那上面寫,南邊有一支小隊在江原道放火,燒了一處徵兵站的糧堆;北邊也派人往漢城近郊的警察所里塞過炸藥。
兩邊的人都說對方先動的手。
那幾天北京幾位在會間休息時談起朝鮮。
其中一個說:「趁著還沒打起來,得把人拉到一張桌前。」
另一人說:「難,都說談,可誰也不想先低一寸。」
先頭那個說:「先低一寸,不是低一尺,先坐下,總比站著吵好。」
幾日之後,北京通過有關渠道向平壤和漢城同時遞了話,提議先由雙方派遣代表,擇一中立之地舉行預備會談。
不預設結果,不談「誰統誰」,只談如何止住滲透、減少邊民死傷,為將來正式協商鋪一條極窄的路。
兩邊都答應了。
但南邊說可以談,但北方必須先停止「一切形式的武裝滲透」。
北邊同樣回應,南方若不先撤掉邊境上的秘密工作站,北方便只是來聽一聽。
可終歸人都到了,預備會談的地點選在板門店附近一所半塌的舊式旅舍里。
旅舍屋頂被炮火掀過一角,工兵用舊木板和油氈補了,風從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輕輕響。
南北雙方各坐一側,中方代表坐中間。
第一天的會談只談天氣;第二天,談邊境的幾條路;第三天,北方代表說,要談統一條件,不能不先取消南方的外國顧問。南方代表把本子一合,說,那還談什麼。
於是便不再談。
消息傳回北京,中南海那幾位只是把情報又看了一遍,說:「意料之中,誰也沒想真談,只想借個桌角露個臉。」
這話說得很靜,像在說一件十分遙遠、又十分尋常的事。
桌上的茶已涼,窗外的風很大,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吹得直響,像要把一整個早春都翻過去。
平壤又派出了特使。
臨行前,金日成單獨見了他,只交代了幾句話:「莫斯科若不點頭,我們就再等。可你要把話說清楚,南邊不會等我們。」
特使把這話在心裡反覆嚼了幾遍,像嚼一塊咬不動的硬糖,最終揣著一個很大的希望,也揣著一個很大的失望,坐上了去莫斯科的火車。
莫斯科的天還是冷的,克里姆林宮外,雪堆得極高。
莫洛托夫沒有親自見他,先讓遠東司的一位副局長和他談。
談了兩個鐘頭,問的無非是北韓的糧食、公路和兵員。
特使幾次要把話頭扯到南邊,副局長都只輕輕一擋,說:「先說說你們自己能撐多久。」
特使終於按不住,把方案鋪開,方案是平壤參謀部重新擬定的,比上次更詳細——哪幾路、哪幾時、怎樣繞過漢城、如何在美軍反應之前拿下釜山。
他講得很快,像要把所有的雪都用嘴吹化。
副局長聽完,慢條斯理地把眼睛從方案上抬起來,說:「我會把材料上報,你需要等。」
莫斯科的天冷,雪厚,而「等」是這裡最常聽見的一個字。
第二天,莫洛托夫見了他十分鐘。
十分鐘裡,莫洛托夫只問了一句話:「如果美軍從對馬方向封鎖朝鮮海峽,你們怎麼辦?」
特使早有準備,說美軍不會那麼快。
莫洛托夫聽完,點點頭,說:「你們再想想。」
再想想,也就是再等等。
到第三日,一位穿灰呢大衣的蘇軍上校把一份折好的公文交給特使,他接過來時,心已涼了半截。
那上面用很淡的墨水寫著:「蘇方認為,現階段不宜在朝鮮半島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望朝鮮同志繼續積蓄力量,等待更好的國際時機。」
還是那個「等」。
特使把公文收好,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向上校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莫斯科的雪仍舊下著,又輕又厚,像從天上篩下來的、永遠落不到底的灰。
四天後,特使到了北京。
這裡的春天比莫斯科早。城牆外已經有了極淡的綠,他在前門附近的一處招待所住下,吃飯,等人。
第二天上午,中方幾位負責朝鮮事務的同志來與他見面,屋子裡擺著舊藤椅和一張圓桌,茶是茉莉花茶。
特使知道,在這樣的地方,話要說得比在莫斯科更軟,也更硬。
中方先問他一路可好,問他莫斯科的天氣。
特使應了兩句,便往正題上推。
他說南方的李承晚還在擴軍,三八線上的滲透一天沒停,北邊若再不出手,就只能永遠被人按在停火線以北。
他說得急,茶杯在手裡輕輕顫。
一位老同志慢慢把茶杯放下,說:「你們的難,我們清楚,可朝鮮這一仗,若打起來,不會只停在半島上。」
另一位接話:「我們只是覺得,越是雪厚,越不能先開第一槍,真到了非打不可的那天,也得是別人先動手。」
特使想爭,又聽那人說:「你若現在動,日本人會緊張,美國人會找理由進來,到那時,漢城沒拿下,釜山沒封住,倒先把一個更大的棋盤點著了。朝鮮同志,這樣值嗎?」
特使沒說話,他看著玻璃杯里的茶根,像看見許多片葉子在很淺的水裡互相擠著,誰也沒能浮起來。
最後,中方的態度和北京一貫的調子一樣:中國願意繼續做調停人,願意為南北再坐下來談創造條件,但中國不支持任何一方的軍事冒險。
話是溫和的,溫和得讓特使一時挑不出錯,他離開那間屋子時,天快黑了,街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北京的風比平壤軟,可吹在臉上,總像帶著一句沒說完的話。
他想起金日成臨行前看他的那一眼,忽然覺得,那一眼比莫斯科的雪還要冷。
日本聯邦,福岡,對馬海峽還罩著一層薄霧。
日本聯邦近海警備隊把巡邏範圍往西擴了十五海里,博多港外的雷達站新換了一組值班人員,夜裡的燈比過去更頻繁地掃過海面。
九州北岸的一些舊海防炮台被重新整修,不是要開炮,只是要把那些廢棄的觀察哨重新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