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正是一年裡最溫柔的時候。
刻律德菈號從突尼西亞港啟程,沒有鳴笛,只緩緩掉過艦艏,把一條白浪拖在身後。
北非的海岸線在黃昏里漸漸淡下去,像一痕被水汽洇開的炭線。
女王站在艦橋翼台,看那片她剛剛巡視過的土地一點點沉入海平面。
海瑟音端著一杯溫熱的茶走上甲板,把杯子放在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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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長說,明晨能到撒丁島附近,後日傍晚回奇維塔韋基亞,蒙蒂和加斯貝利已經等在那裡了。」
刻律德菈沒回頭,只「嗯」了一聲,仍望著那片海。
海瑟音也不催她,只與她並肩站著,讓海風把兩人的頭髮吹到一處。
北非之行是成功的。
的黎波里的自治議會第一次用阿拉伯語宣讀了地方財政報告;班加西的港口工人在沒接到通知的情況下自發列了隊;突尼西亞城的小學裡,孩子們用三種語言念「和平」。
那些都是真的。
可此刻站在返航的甲板上,刻律德菈心裡卻並不全是凱旋的快意。
她想起突尼西亞舊碼頭邊那個法國記者問她的問題,也想起自己回答時,海瑟音在身後極輕的一顫。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艘船的航路,已經比出發時更長了些。
北非穩了,可海那邊,太平洋上的風又緊了起來。
奇維塔韋基亞。
返抵後的次日清晨,加斯貝利帶來了一疊新整理的太平洋防務評估。
文件的封皮上印著「僅供內部磋商」,在幾個關鍵字旁邊,已有不同顏色的鉛筆作了批註。
他的神色比平日凝重一些,落座後先說了北非的民間反饋——各地報紙都用了女王上岸時的照片,標題也都溫和。
隨後他話鋒一轉,說:「琉球那霸港的擴建已近尾聲,駐軍這個月又增了半個連的陸戰人員。」
「日本聯邦的漁業與近海巡邏開始與我們的標準對接;泰國的態度最熱,他們希望年底前見到我們的海軍常駐。」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美國那邊,杜魯門和麥克阿瑟正纏得不可開交,但遠東司令部盯著我們,他們把我們這幾處列入了同一個『競爭威脅』清單。」
刻律德菈拿起藍筆,把「競爭威脅」四個字圈了起來,「那張清單,怕是三周前就有人把副本交到我們手裡了。」
「我讓你來,不是要你讀給我聽,我要知道,如果明年春天聯盟要舉行太平洋例行協同航行,哪些船能去,哪些航線會被推得最緊,哪些港口必須繞開。」
「我要的是可執行的細節,不是警報。」
加斯貝利點頭,從皮包里抽出兩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海圖。
海圖上有三個藍圈:那霸、曼谷、福岡。
有一條虛線從馬六甲向東北延伸,貼著巴士海峽外邊擦過去,像一根極有耐心的線。
海瑟音站在書架旁,聽他們一句一句地談船、談港口、談雨季、談美軍偵察機的活動範圍。
她沒有插話,只偶爾把滑落的海圖按住。
她知道,這樣的會以後會越來越多。
太平洋還遠,但羅馬已經決定要把一部分錨沉到那裡。
如今和從前一樣,凱撒從不第一個拔劍,也從不讓劍離自己太遠。
會散後,加斯貝利先走了。
海瑟音等門合上,才走到刻律德菈身邊,把窗推開一道縫。
「你真要讓太平洋成為第二個地中海?」她問。
刻律德菈正看著那張標了虛線的海圖,聞言笑了一下:「地中海從來不是第二個什麼,它只是學會了和很多船同時相處。」
她抬起頭看她:「太平洋很大,比地中海大得多,大到誰也不能獨吞。」
海瑟音沒再說話,陽光正落在她肩上,暖得發癢。
下午,琉球尚泰王和泰國外交特使分別從羅馬的聯絡處遞進兩份不同的邀請函。
尚泰王請女王派人在明春去那霸參加新港落成禮,說島上的孩子們已經會唱一支義大利民謠。
泰方則希望聯盟海軍在曼谷灣舉行一次不以軍事演習為名的「海上搜救協同展示」。
北京。
從西山下來的風已帶涼意,城裡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一片一片落在灰瓦的屋頂上。
清晨的前門大街還籠著薄霧,趕早的人縮著肩膀,哈出白氣。
幾個從天津來的貨商坐在茶館裡,就著滾水燙過的茉莉花茶,低聲商量著下一批南運的棉布和北發的機械。
櫃檯上擱著一份昨天的《人民日報》,頭條是華北幾省秋糧增產和鐵路修復的雙喜。
茶館夥計把報紙翻到國際版,見上面登著一條短訊,說中國代表將同羅馬合約聯盟就明年的小麥、礦砂與棉紡品換貨計劃進行新一輪商談。
他看了兩眼,又去給客人續水。
他不懂什麼是聯盟,只聽說那是一個很遠的、有很多船的地方,最近碼頭上來的藍白旗船,便和那地方有關。
人心裡覺得新鮮,也不多問,世道剛定,能安心的日子才是實的。
午後的中南海風平浪靜。
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幾位正討論一份關於擴大對東南亞出口的方案。
地圖攤在桌上,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從天津、上海、廣州出發的幾條航線。
紅線向北,是去海參崴和蘇聯遠東的鐵路與近海航線;
藍線向南,穿過南海,經曼谷、新加坡,一直連到地中海的港口。
指著藍線上的一點說:「羅馬合約聯盟這條線,現在是我們對歐洲和對東南亞最划得來的一條。」
「同樣的桐油和生絲,從上海出發到馬賽,再轉到突尼西亞,比繞道直布羅陀舊航線省下一大截時間和費用。」
「而且他們願意和我們談本幣結算,這對我們是最要緊的,我們還缺硬通貨。」
接話:「泰國和琉球現在是聯盟在太平洋的前哨,我們若能和它們再簽一兩項地方性的換貨協議,南邊這盤棋就活了。」
話說到一半,有人提起莫斯科。
說:「蘇聯同志希望我們把對歐貿易的船期表提前報給他們,也問過我們是否願意把海南的港口對他們的大豆船放寬些,這是正常交往。」
「但我們也要和他們把話說明白,中國不加入任何軍事條約,不替任何一方看門。」
會議室里靜了片刻。
說:「這話已經說過很多遍。」
接上:「說得多,不如做得多,我們把港口開了,把貨單簽了,把留學生也派了,自然就有人明白。」
眾人都點頭。
蘇聯駐華貿易代表處,一位灰眼睛的蘇聯參贊正把一份俄文報告塞進公文包里。
他在北京已經兩年,學會了不少中文,他對助手說:
「中國同志很會做生意。他們從我們這裡拿拖拉機和大豆種子,又和地中海人換藥品和工具機,兩邊都不耽誤。」
「可你想和他們再走近一步,他們就把『獨立自主』四個字搬出來,像一塊很厚的門板。」
助手是個年輕姑娘,剛從莫斯科調來不久,說:「也許他們只是更看重自己的門。」
參贊笑了一下,沒接話。
那天傍晚,他去東交民巷散步,看見幾個學生正用義大利語念一段廣播,發音生澀卻認真。
他站在一邊聽了一會。
學生們念的是關於地中海航運的新聞。其中一個學生說,明年要爭取去羅馬學水利;另一個說,去列寧格勒也不錯。參贊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慢慢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