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的十二月，台伯河上已飄起細雪。
奎里納爾宮的宴會廳從未如此明亮。
六百支蠟燭插在鍍金燭台上，火光把織金地毯照得像一汪融化的蜜。
群臣舉著金杯，圍著長桌中央的刻律德菈高呼：「女王萬歲！羅馬萬歲！義大利萬歲！」
酒液從杯沿晃出來，潑在深紅與金線交纏的地毯上，香氣混著人聲、笑聲與樂聲，在穹頂下翻湧成一團熱騰騰的霧。
有人敬她，她就舉杯；有人朝她說話，她就微微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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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律德菈的藍眼睛在燭火里亮得驚人，像兩片被點燃的海。
沒有人看出，她的指尖正緊緊掐著權杖，指節已經泛白。
她在笑，那笑容像一張極薄的冰，恰到好處地覆在臉上，漂亮，冷，沒有裂痕。
沒人注意到，微醺時她總會悄然離去。
不是喝不下，是不想醉。
人們說，那是王的傲慢，或者王的孤獨。
只有海瑟音看見。
她看見女王在第三次有人高呼萬歲時，輕輕把金杯放下，像放下一枚已經走完的棋。
她看見凱撒穿過人群時沒有與任何人告別，只從側門走出去，藍手杖的杖尖在大理石地面上極輕地點了兩下，像兩滴無人聽見的更漏。
海瑟音在書房找到她時，對方正坐在桌前，靠著椅子望向窗外發呆。
宴會廳的喧鬧被一扇門隔得極遠，遠得像別人的夢。
銀藍色頭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王冠被取下來，反扣在書案上。
窗外有雪，細細地、斜斜地落，把羅馬的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金。
燈光明明滅滅，映得她淺藍寶石般的眼底蒙上一層霧。
海瑟音沒說話，她關上門，慢慢走過去，把一盞溫好的淡茶放在她手邊。
茶很淡，帶一點曬過的薄荷味。
然後她蹲下身，指尖輕輕覆上刻律德菈的掌心。
那處還留著權杖壓出的紅痕，摸起來有些熱，是長久用力留下的溫度。
海瑟音沒問她怎麼了，只說：「凱撒，您累了。」
刻律德菈忽然偏過頭，把肩輕輕靠在她的肩上。
她的呼吸帶著酒氣落在海瑟音的頸側，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依賴：
「沒關係，劍旗爵可願意陪我一會？」
海瑟音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繞過刻律德菈身後，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燈在風裡輕晃，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疊在一起，變得柔軟和透明，像兩片被同一陣風貼在一起的雪。
她能感覺到凱撒的指尖在慢慢放鬆，從緊繃的蜷縮，到輕輕勾住她的袖口。
世人眼中的刻律德菈是高傲的。
從銀藍短髮上的王冠，到抿出冷硬弧度的唇線，從清高的眼神，到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她看見的，是深夜裡此刻靠在她肩上輕緩的呼吸。
別人看見的是她王冠上的光芒，而她看見的，是王冠下的少女。
她忽然想起她們去海邊的場景。
不是地中海那些被軍艦巡過的港口，而是一片極安靜的沙灘。
洄游的魚群從湛藍的海水裡掠過，銀閃閃的鱗片映著日光，像撒了一把碎銀。
刻律德菈脫了鞋，赤著腳踩在沙灘上，海水漫過她的腳踝，泛著微涼的癢。
她忽然轉頭微笑，唇色在海天一色間變得更淺，風也吹不涼的指尖撩起額前的碎發。
「劍旗爵喜歡把他人比作魚，那我是哪種魚？你又是哪種？」
海瑟音俯身讓海水漫過指尖，纖長白皙的手指像是幾尾游魚。
她輕輕把指尖點在刻律德菈的手心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她沒說彼此是魚，她覺得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
她只是說：「您是我的王，是我的火，而我是您的臣子。」
刻律德菈笑了一下，說：「嗯，我聽說，深海中的魚兒總是嚮往火光的，劍旗爵也是嚮往孤的光亮嗎？」
海瑟音那時沒有答，她只記得凱撒在海邊開心玩耍時的笑臉，像把整個夏天的光都收在眼睛裡。
直到很久以後的今夜，她才忽然想起答案。
原來她早就知道。
窗外吹來的風，涼絲絲地，把書房裡炭火和桌上松木與肉桂的香氣攪在一起。
海瑟音身上帶著極淡的薄荷和海藻氣，像從海里來，又像要回到海里去。
兩人的呼吸漸漸交織，輕得幾乎要化在爐火聲里。
刻律德菈似乎睡著了。
她的眉沒有鬆開，但肩膀已不再僵著。
海瑟音悄悄攬上對方的腰肢，耳鬢廝磨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把她抱起來，輕得怕驚動一片雪。
她把刻律德菈抱到床上，替她褪下鞋，又用那件舊披風蓋在她身上。
她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俯下身，僭越地在她唇邊落下一吻。
那吻極輕，像風過湖面。
她聲音輕得像私語，所說的話也正如此時：
「刻律德菈，我是一尾洞穴中的盲魚。」
她停了停，把指尖極輕地撫過她額前的碎發。
「我看不見火光，只看見你。」
爐火將熄未熄，把一室影子都映得溫黃。
雪仍在下，落在台伯河上，落在奎里納爾宮的花園裡，落在那棵沉默的黎巴嫩雪松上。
世界這樣大，而她只要這間房子裡，這個人眉間那一點睡意。
窗外，風把雲吹開了些，月亮像一枚銀藍的棋子，在夜的棋盤上靜靜亮著。
海瑟音沒有許願。
她只是坐在床邊，把凱撒的手握進自己手裡，像兩條魚在很深很靜的海里，慢慢游向同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