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歐洲來說,日子像被誰輕輕翻了個面。
戰爭過去幾年,廢墟上長出了新樓和灌木,被炸斷的橋又接上了,工廠的煙囪重新冒煙,那煙不再是火,而是飯。
失業率比年初又降下去一截,里昂和杜伊斯堡的招工處已經不再從清晨排到黃昏,貼招工啟事的木牌上午剛釘上,下午就被揭了。
米蘭的百貨商店櫥窗里擺出了新式電冰箱和縫紉機;巴黎的女士們開始重新訂製夏裝,貝加莫的麵包店恢復了星期天賣奶油卷的舊例。
馬賽的港口比戰前還要忙,運糧船、運油船、運機器的船一條挨著一條,船工的號子和吊車的吱呀聲從早響到晚,仿佛地中海的肺重新鼓了起來。
一個早晨,德國總理阿登納站在柏林議會廳里,面對著那幫經常用「過度依附羅馬」來挑刺的反對黨。
他等會場的鼓譟低下去,才把幾份統計表交給書記官說:「去年這個時候,萊茵河左岸還有些村鎮靠救濟糧過冬。而今年夏收前,我們已經在向比利時輸出煤鋼,向義大利輸出化工品,向希臘輸出工具機。」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六月的失業數字再降了,這就是我為什麼堅持留在羅馬合約聯盟里,不是我愛聽羅馬的話,是德國需要那個市場。」
他沒用「女王」這個詞,但他最後說:「歐洲現在有一條新的秩序,它不是靠刺刀立起來的,你們可以不喜歡它的領導者,但你們不能反對民眾的選擇。」
會場安靜下去,幾個反對派議員拿手帕擦汗,沒吭聲。
這一天,柏林的報紙用阿登納的頭像做了三版標題:《總理用數字回擊》。
巴黎的報紙則把巴黎歌劇院開幕、《費加羅報》文化版滿版的新書GG,和羅馬的一則短訊放在同一天的版面上。
短訊說:羅馬合約聯盟創始人,義大利女王刻律德菈將會在下月視察米蘭、里昂與法蘭克福三地的戰後重建工程。
羅馬的報社加了個標題,叫《她的歐洲》,那標題一出,似乎也沒人覺得不妥。
很多人都在說,歐洲雖然沒有皇帝,但有一個女王。
工人們這樣說,是因為歐羅結算讓他們的訂單有了著落;銀行家這樣說,是因為羅馬統一央行終於讓匯率不再像戰前的通脹一樣抽風;老農夫這樣說,是因為那年地里的橄欖和葡萄都賣上了價錢。
沒有人強迫他們這樣說,他們說的時候,往往正在擦汗、吃午飯或者從電影院出來。
他們說,這世道到底比從前好多了。
獄卒每天給他一份《晚郵報》,他便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遇到關於刻律德菈的新聞,他就把那份報紙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在桌角。
七月的一日,幾個外國記者獲准探訪,他們問:「墨索里尼先生,您如何評價今天的義大利和歐洲?」
墨索里尼抬起眼,眼珠已經有些渾濁,他沉默了一會說:「她做到了,她把我當年叫喊過的許多東西,換了一種我當初想不出來的法子,全做到了。」
記者追問:「您是說女王陛下是您當初夢想的那種領袖?」
墨索里尼慢慢搖頭:「不,她不是我的夢想,她是我的反證。」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數自己還剩幾顆牙,然後繼續說:「當年我說要地中海,她就把地中海握在手裡;當年我說要強國,她打贏了戰爭;當年我說要一個歐洲,她不說,只做,現在歐洲已經跟著她的步子走了。」
他臉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不知是苦澀還是服氣。
「如果當年是我坐她的位子,我會把地中海燒成一面旗。她呢,她把地中海變成了一口井,大家都能來打水。就為這個,我也得說她一句:了不得。」
獄卒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記者還想問,墨索里尼已經靠回椅背,說:「別問了,現在想起來,那些年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後來那篇訪問稿登出來,標題是《墨索里尼的懺悔與讚美》。
維吉妮婭把剪報送進宮時,只說:「他這樣吹捧陛下,倒比當年喊萬歲時還賣力。」
刻律德菈掃了一眼,用藍筆在「反證」旁邊畫了個圈,說:「他是在給自己找個台階,台階就台階吧,反正他也出不來了。」
窗外,羅馬的蟬叫成一片。
海瑟音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這隻老狐狸如今也學會用漂亮話贖命了。」
刻律德菈說:「贖不贖命,法庭早判了,他愛說,就讓他說。」
說完她又低頭批文件。
在巴黎鄉間一次不多見的記者會散場後,戴高樂與幾個隨員走在田埂邊,麥子已經割了,地里只剩短茬。
有隨員把柏林報上阿登納的話轉述給他,又念了墨索里尼那段。
戴高樂走了很遠,忽然說:「現在確實很好,這話不假,法蘭西的港口有船,巴黎的餐桌上有麵包,我不能否認這個。」
他說「不能否認」時,步子仍邁得很大,軍靴踏在土路上,像要把田埂也走出個直線來。
「但我還是要說,法蘭西不能永遠靠人家的錨來定自己的船。」
隨員們都點頭。
過了一會,戴高樂又補一句:「不過,若是把她的名字從歐洲史里抹去,那這一整個20世紀便不完整,這是實話。」
那天晚上,戴高樂的私人秘書把這則談話寄給《費加羅報》,編輯看了半天,最後只在文化版印了短短一段,沒有配照片。
據說戴高樂看見後,只哼了一聲,沒再提。
刻律德菈在羅馬有一次小型的私人晚宴。
來的人不多,黑蠍爵馬爾蒂尼,吟風爵維吉妮婭,智哲爵阿納克薩戈拉斯、懸鋒爵邁德漠斯、烈陽爵卡厄斯蘭那、搖光爵風堇,花海爵遐蝶,以及剛結束一天門診的命運爵緹里西庇俄絲,劍旗爵海瑟音則坐在她左側。
席間有人談起各報把她稱作「歐洲的女王」,刻律德菈正用叉子把一塊甜瓜撥到盤邊,聞言笑了笑,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能聽到海聲即可。」
她說「海聲」時,聲音忽然輕下去,像是對著整條地中海說的,也像只是對坐在左側的那個人說的。
海瑟音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燭光跳了一下。
窗外的熱風把黎巴嫩雪松的影吹在餐廳的百葉窗上,一格一格地,像極了一盤被人慢慢推開的棋。
羅馬的夏夜很長,長到像這戰後剛恢復過來的、慢慢松下來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