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區
瑪麗站在自家公寓樓下的肉鋪門口,攥著剛領到的配給票,看著玻璃櫃裡那幾塊顏色發暗的牛肉。
牌子上的價格是三天前的兩倍。
肉鋪老闆靠在門框上抽菸,見她不動,用圍裙擦了擦手,說:「別看了,明天還得漲。你要就買,不要就留票,票現在比肉還多。」
瑪麗沒說話,把配給票塞回舊錢夾里,轉身走了。
她走過三條街,在一家麵包房門口停下,玻璃櫥里只剩半條裸麥麵包,標籤上寫著「限購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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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排了二十分鐘,輪到手裡只剩一美元三十二美分,那隻麵包要一美元九十分。
她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最後空手走了出來。
街角的小男孩在兜售冰塊,五分錢一小塊,她買了用紙包著,給家裡發燒的老母親敷額頭。
母親問她:「今天有麵包嗎?」
她點頭:「有,還沒烤好。」
老太太便不問了,瑪麗坐在廚房的舊木椅上,把空錢包慢慢合上,忽然就掉了眼淚,她想起羅斯福還在的時候。
華盛頓的國會山里,華萊士總統把一份《全國基本生活物資價格管制與反囤積法案》送到國會,核心條款只有幾條:
對麵粉、食糖、肉類、黃油、汽油和煤炭設定全國最高限價;
凡庫存超限不報或囤積居奇者,聯邦政府有權強制平價徵收;
他以為這套東西至少會贏得一部分共和黨人的同情,因為他們的選民也在挨餓。
他錯得厲害。
杜魯門控制的民主黨南方派和共和黨保守派在眾議院規則委員會聯手把法案斃了,用的理由是一百年前的句子:「價格不是靠法令來定的,是靠市場。」
會後,一位德克薩斯州民主黨議員對記者說:「總統想把美國變成義大利。義大利有歐羅,有救濟站,還有一位不會犯錯的女王。」
」可我們是美利堅合眾國,不是羅馬的一個省。」
他這話說得漂亮,第二天的報紙都登了。
華萊士看完,只對哈里曼說:「他連美利堅合眾國怎麼寫都記不清,卻記得羅馬。」
哈里曼沒接話,他知道總統已經連頒布一項臨時價格凍結令都要在憲法和國會的夾縫裡擠。
政府內部每天都在吵架。
內閣會上,哈里曼主張保持與新中國和義大利的對話窗口,說這是美國在遠東和歐洲僅存不多的活棋。
財政部長卻叫起來,說義大利的商船正在用歐羅結算蠶食太平洋,亞洲和歐洲兩頭都快變成了羅馬的碼頭。
國防部長則把遠東司令部的一份機密報告拍到桌上,報告裡白紙黑字地寫著:
美軍遠東司令部已把新中國、日本聯邦與琉球列為美國在西太平洋的三大競爭威脅,建議加強沖繩與關島的海空力量。
哈里曼問:「那日本聯邦有多少條魚雷艇?」
國防部長答不上來。
華萊士便說:「先生們,我們連自己家裡的黃油都管不好,卻要在大洋對面同時防著三個連正式軍隊都沒有的對手。戰爭結束快兩年了,你們還想和誰打?」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半分鐘。然後爭吵又開始了。
麥克阿瑟的競選機器在亞利桑那、俄勒岡和愛達荷轉得飛快。
他的遊說團隊拿著軍工集團和遠東貿易商的錢,在西部各州的退伍軍人協會、商會和廣播電台之間不斷加碼。
麥克阿瑟本人則更喜歡公開露面。
他站在菲尼克斯的講台上,說:「這個國家正被一群連黃油都分不明白的人拖向平庸。」
下面的人舉著星條旗歡呼。
他繼續說:「太平洋在美國的血里,誰忘了它,誰就對不起那些死在島上的孩子。」
人群里有老兵哭了。當地報紙的記者在邊上記下:「將軍的話沒有提案,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抽打白宮的臉。」
一位退役的海軍陸戰隊准將站上了他的講台側面,替他披上一面舊軍旗,這在新聞里被拍成了慢鏡頭。
麥克阿瑟的支持率在西部和遠西部應聲而漲。
但海軍部始終沒有給他背書。
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在珍珠港對身邊的參謀說:「美國海軍只聽合眾國總統和國會的命令。某位將軍可以參選,但不要指望軍艦先給他鳴笛。」
他這話沒公開,卻通過幾個「可靠人士」傳了出去。
麥克阿瑟的人很生氣,可也沒有辦法,他們清楚,沒有海軍的支持,光靠陸軍的舊部和西部的民粹,還不足以在白宮前把星條旗豎起來。
八月初,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預備會議在克利夫蘭召開。
會議廳里熱得像蒸籠,杜魯門和他的黨機器早已把會場控制得像自家的後院。
各州的票還沒有唱完,麥克阿瑟一方已經意識到局面不妙:
主席台、規則委員會、唱票程序,全是杜魯門的人。
麥克阿瑟的支持者舉著「麥克阿瑟意味著勝利」的標語在門外喊,會場裡卻在一場又一場的議事規則表決中節節敗退。
有人從裡面衝出來喊:「杜魯門偷了我們的代表票!」
麥克阿瑟站在一輛敞篷車裡,遠遠看著會議廳,臉色像一塊被海風吹舊的鐵。
他轉過身,對助手說:「他們可以數票,但數不出人心。」
那晚,麥克阿瑟派系手裡仍握著將近四成的代表票,不肯妥協,也不肯退黨。
共和黨的裂縫,像一隻裂開的鐘,每走一格都發出不一樣的響。
兩天後,華萊士方面傳來一個不算好的好消息:因部分地方限價和出口調節奏效,物價在八月初略有回落。
但人人都知道,那只是暴曬之後的一小片陰,糧店前排隊的人一個也沒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