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風從落基山那面翻下來，帶著沙和乾草的氣味。
麥克阿瑟在西部幾個州連續拿下了預選的好成績。
亞利桑那、俄勒岡、愛達荷，那些日子越是遠離華盛頓，他的聲音就越大。
他的車不再沿著鐵軌走，而是乘飛機，從一個機場跳到另一個機場，飛機降下去時，他總要從艙門口站一會，讓下面的人先看見他。
他的政敵罵他做作，他的支持者卻喜歡這一套，他們把這叫作「西部的太陽」，仿佛那頂舊軍帽本身就能發光。
就連一些原先只看熱鬧的農場主，也開始在自家穀倉門口掛出一塊小木板，寫上四個字——「將軍來啦。」
杜魯門表面上不怎麼理會這些。
他在芝加哥的一場黨內晚宴上對著一屋子銀行家、鋼鐵商和幾位老牌參議員說：「初選是場電影，真正的選舉是點票的那一夜，電影可以天天換，票不能。」
但他的圈內人知道，他的競選巴士正在州界之間織網，舊部、中西部批發的糧商、南方的石油家族，都被他一一請去密蘇里老家喝波本酒。
沒有麥克阿瑟那些閃光的場面，只有悶熱的客廳、吱呀作響的吊扇，和一杯接一杯幾乎沒加冰塊的威士忌。
國會山里，華萊士和自己的黨團坐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他剛從各州看了一圈回來，帶來的不是一個好消息，而是很多壞消息。
州長們對聯邦稅和關稅各有算盤，工會領袖嫌他讓步太多，南方派系索性不來開會。
他本想談如何把下半年的城市就業拉起來，結果會議一開頭，俄克拉何馬的一位眾議員就拍了桌子，說政府不能再從老百姓口袋裡掏錢去補羅馬人的港。
華萊士平靜地聽完，說：「我們沒有替羅馬人補港，我們只是不願意看到歐洲市場上全是歐羅結算的貨，我們的卻一條船都開不進去。」
那眾議員不說話了，只把一張報紙推過來，上面是麥克阿瑟在加州戴著墨鏡走下飛機的照片。
照片下方壓著兩行字：「西部在問，誰是美國的主心骨，國會，你們有沒有聽見？」
國會隨後吵起了太平洋。
羅馬合約聯盟的擴張成為眾矢之的。
不止一個議員把西太平洋的局勢同美國自家的內鬥聯繫起來。
他們半是質問國務卿，半是提醒台上的同僚：琉球入了聯盟，日本聯邦也入了聯盟，現在連華盛頓自己都在用歐羅結算一部分日占區的物資，這不是把美國在太平洋流的血，一船一船地運去給羅馬人記帳了嗎？
另一些議員則把矛頭轉開去談中國。
說新中國一邊與地中海做生意，一邊和莫斯科派去的工程師互相遞圖紙，不作選邊，可我們卻不知該怎麼招呼。
有人說應該施壓，有人說應當接觸，國務卿一時沒作聲，只是用鉛筆在備忘錄上不停地畫水紋。
北京那邊，也把華盛頓的動靜看在眼裡，他們判斷美國國內正在經歷一場方向之爭。
有人問要不要藉機在歐洲多走一步，也有人提醒說，越是人家自己亂的時候，我們越要慢慢走路。
主席在內部會上說：「走夜路，看到對岸的人家燈在晃，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幫他扶燈，也不是繞遠，而是先點好自己的燈。」
那段時間，北京城裡偶爾能看見從香港和上海帶回來的美國雜誌，有的學生站在舊書店門口翻一翻，又放回去。
書頁里麥克阿瑟的照片比羅斯福當年在雅爾達的照片還要多。
學生說：「華盛頓現在不像一個政府，像一列在岔道上打滑的火車。」
另一個學生答他：「那也要看他最後掛在哪條軌上。」
華北，第一場夏收開鐮，從正定到冀州，從安陽到魯西，麥子比人們料想的更早熟透。
風從北邊吹下來，整片原野跟著倒伏，像一塊被誰輕輕壓過的深金色綢子。
他得把這一季的公糧和種糧算清楚，算完，還要給每戶填一張新發的「餘糧登記表」。
這是新中國誕生後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豐收年。
戰爭剛走，地里還有沒起淨的炮彈殼，牲口也少，很多地是並著幾家的人力牲力一起種下去的。
可雨下得順，肥跟得上，麥穗沉得壓手，人們從麥海里直起腰來，用手背抹一把汗，臉上有笑，不說話。
北京城裡，糧食部的人比農民還緊張，他們守著一部電話和幾張剛畫好的地圖，把產量一縣一縣地對上去，糧食壓力有望在秋收前基本穩住。
主席聽到這個話，沒有立刻表態，只把煙按在缸沿上，說：「穩住就好，可不敢一有糧就鬆了氣，荒年還在門口站著。」
外交上的步調也隨著糧船慢慢往前走。
中國從地中海和蘇聯兩頭都接了些技術貿易的機會。
義大利方面通過黃鎮轉來了幾項農機和灌溉設備的技術清單，還問北平有沒有興趣派幾個年輕人去羅馬學水利。
蘇聯方面則像往常一樣直接，說要派拖拉機專家來，也可以在北京開個修理廠。
兩邊都伸了手，中國都沒有推開。
主席在內部會上笑著說：「我們不是牆頭草，我們是地里沒長齊的苗，南風北風都得接一接，不能只讓一種風颳。」
總理補充說：「兩樣都能做，但不寫字據，不當誰的卒子。」
日本三分的局面對北京來說，像窗外一場沒完的雨。
福岡的日本聯邦又托人帶話，說想在秋天之前同華北談一樁漁業和煤炭的買賣。
東京的天皇政府通過瑞士方面傳過來一點試探，問中國有沒有興趣恢復戰前上海到橫濱的貨運舊例。
函館的人民政權也說「歡迎鄰國派人來北海道看看」。
三封不同的信，躺在同一張辦公桌上，像三枚都寫著「急」字的棋子。
外交口的人開了幾次會，最後只定了八個字：「不冷落，不靠近，看實情。」
主席說：「日本的事，急不得，你還沒看清水裡是石頭還是魚，就不要急著下笊籬。」
於是中國依舊不出手，只從旁觀察。
有幾個記者申請去福岡採訪，給了；去東京的，也給了；去函館的，暫緩，有人問為什麼，負責的人只回答：「那邊雪還沒化，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