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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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氣從南方海上慢慢爬上來，台伯河邊的梧桐已經濃蔭如蓋。
奎里納爾宮西側那間長廳再次被用來召開羅馬合約聯盟特別協調會議。
這是自聯盟成立以來，內部爭論最尖銳的一次會議。
加斯貝利在會前私下對刻律德菈說：「陛下，六月的風很熱，人的火氣也比往常大。今天這場會，怕是要從上午開到半夜。」
刻律德菈用藍筆在文件邊畫了條橫線：「讓他們吵。能把吵透，也比藏起來好。」
加斯貝利沒再說什麼，窗外蟬聲斷續，像在等一場遲遲未落的雨。
德國代表坐在第一排，面容平靜，像一塊剛從萊茵河底撈出來的青石，他在發言中提得不多，只說了幾句德國人的處境。
他說德國離蘇聯很近，離海也不遠，他知道有些鄰國希望德國承擔更多「安全義務」，但德國剛剛從一場集體的軍事狂熱中醒來，它不想再當任何一柄主動出鞘的劍。
希臘和南斯拉夫的代表坐得稍遠，兩國的代表發言時，嘴裡幾乎沒有「經濟」兩個字。
他們談邊境，談海峽，談狄托，談巴爾幹山後的某種不安全感。
南斯拉夫代表沒繞彎子，直言：「如果聯盟只談關稅和糧價，那我們的邊防軍就只能繼續用自己的舊步槍，我們不是在要求侵略，我們是在請求有人願意和我們一起防禦。」
他這些話落下去，長廳里靜了片刻，只有電扇和蟬鳴交疊的聲響。
西班牙和丹麥的代表幾乎同時搖頭。
西班牙強調的是馬德里同拉丁美洲的商貿空間，對更大的軍事框架沒有興趣。
丹麥代表語調溫和，態度卻硬：丹麥相信經濟互助與集體安全可以並行不悖，但集體安全不該變成集體備戰。
爭辯來自多瑙河三國。
捷克斯洛伐克，奧地利，匈牙利的代表先後發言，指出「軍事合作」四個字本身就是一套會在議會中引起恐慌的詞。
他們說，我們信得過女王，但選民信不過將軍，聯盟的和平基礎，在於它始終沒有向任何一方擺出「出擊」的姿態。
話音落下，南斯拉夫代表重重合上自己的文件夾，聲音不大，卻像一聲警告。
刻律德菈聽著這些聲音，沒有急於開口。
海瑟音站在她身後，替她將水續滿，又悄悄把一張寫滿各國立場的便條移正。
她注意到凱撒的手指在藍手杖上輕輕摩挲，像在等這陣爭吵自己過去。
陽光從高窗斜進來，落在長桌的這半邊，照得幾個代表的臉忽明忽暗，像一排風中沒有系住的帆。
議事暫時休會，南斯拉夫代表沒說話，希臘代表站在窗邊抽菸，對著羅馬城外的天際線發怔。
復會後，刻律德菈開口了，她的聲音把滿廳浮動的焦躁緩緩壓了下去。
「你們的處境，我都聽過了。」
「害怕戰爭的人，不是軟弱；希望不被侵略的人，也不是好鬥。」
她把手杖在地板上點了一下，繼續說，「但我要提醒你們，我們之所以能在六月的羅馬坐在這裡，能在多瑙河上通航，能在鹿特丹卸貨，能在福岡和貝魯特建立碼頭，靠的從來不是坦克，而是規則。」
「聯盟如果變成一柄劍，它就會被當作一柄劍去威脅別人，無論我們如何寫『防禦』二字，它都會被莫斯科和華盛頓同時念成另一種意思。」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南斯拉夫代表掃到丹麥代表，最後落在長桌中央那枚印著王棋的聯盟徽記上。
「所以，我們需要的是傘，不是劍。傘是可以打開的，但只有下雨的時候才會打開。劍不一樣，劍必須握在手裡，握久了，手就忘不了。」
她說完這些，長廳里又靜下來，比之前更靜，連蟬都像住了聲。
海瑟音站在刻律德菈側後抬頭，見陽光正落在凱撒的白髮上，像一層極輕的霜被六月的風慢慢化開。
傍晚，會議通過一份被加斯貝利形容為「最小公約數」的聲明：
聯盟的集體防禦框架繼續討論，但所有條文「只適用於對成員國領土之直接侵略」，不設任何形式的聯合遠征部隊，不建立常設聯軍司令部，不對外部署進攻性打擊力量。
會議結束時，南斯拉夫代表離開前與刻律德菈握了手。他只說：「我們相信您。」
刻律德菈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丹麥代表則是最後走的，他站在廊下，望著六月的晚霞，對加斯貝利說：「這裡的夏天比我想像中溫和。」
加斯貝利說：「那是因為我們還沒學會把雲變成火。」
丹麥代表笑了笑，轉身走了。
夜幕降下，羅馬的燈火慢慢浮起來，海瑟音陪著刻律德菈在花園裡走，風裡儘是茉莉與熟檸檬混在一起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