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伯河兩旁的梧桐已經綠透了,河上暖風徐來,幾片新葉落在水面上,打著旋朝下游去了。
這是戰爭結束以來最和煦的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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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里納爾宮東翼的窗半開著,風吹進來,把書案上幾份文件的頁角輕輕掀起。
刻律德菈坐在桌前,藍手杖靠在椅邊。
她正在看一份由羅馬合約聯盟秘書處轉來的關於中意貿易的備忘錄,一邊看一邊用藍筆在幾處數字下劃線。
從上海發回的消息說,第一批以歐羅結算的茶葉與絲綢已在幾個中國港口順利放行,而從義大利裝船的有色金屬與化肥也在孟買完成轉口,沒有遭遇任何人為設卡。
窗外傳來花園裡幾個孩子的笑鬧,恩里科和莫里茨婭星期天隨瑪法爾達來宮裡用餐。
兩個孩子追著一隻灰斑小貓從紫藤架下跑過,笑聲在四月的陽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維吉妮婭正好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的托盤上放著兩杯不加糖的紅茶和幾片薄薄的黃油餅乾。
海瑟音跟在她身後,邊走邊用一卷沒拆的藍布文件扇風,遠遠看見刻律德菈從窗里投出來的一瞥,便舉了舉手中的文件,做了個「等會兒再說」的手勢。
那動作里有一種只有她們之間才有的分寸,你知道我在,但你不必立刻放下手裡的事。
下午,羅馬合約聯盟共同防禦框架預備會議在奎里納爾宮西側的小會議廳舉行。
與會代表人數不多,除了義大利與法蘭西第四共和國,還有西班牙、希臘、南斯拉夫、土耳其、德意志聯邦等國的高級軍事與外交官員。
議題只有一個:擬議中的集體防禦框架到底該寫些什麼。
加斯貝利是會議主席,他開宗明義地把方案草案攤在長桌中央,第一行字是:「本框架為純防禦性質,不包含任何旨在進行主動對外進攻的條款。」
然而,討論一旦開始,便不可能只停留在措辭上。
法國代表希望框架能明確,在「條約地域範圍」一章里不把北非排除在外。
德意志代表則提醒所有人注意,德國既已解除武裝,任何涉及「集體防禦」的文字都不應被民眾解讀為重新武裝的幌子。
希臘和南斯拉夫關注亞得里亞海與愛琴海的島嶼防務,西班牙更在乎直布羅陀方向。
土耳其代表則始終帶著一份關於海峽通航區的法律意見書,似乎隨時準備從中找出幾段條款塞進框架里。
會議沒有當場簽署任何文件,只原則性確認了「純防禦性質」這一條。
加斯貝利明白,這條尚嫌單薄的共識,已經是四月里最結實的一塊基石。
在克里姆林宮,史達林對中東的布局也正在悄悄加力。
莫斯科向埃及、敘利亞和伊朗派出多批經貿代表,以比國際市場更低的價格提供小麥、石油和化肥。
幾艘掛蘇聯旗的貨輪已經駛入貝魯特和亞歷山大港,船上除了糧食,還有幾位會說阿拉伯語的年輕外交官。
蘇聯的意圖藏在這些極細的動作後面,像一條河在沙磧下面流動。
而北京對蘇聯的審慎,讓莫斯科很不舒服,但沒有人願意直接挑破。
中國代表在莫斯科的幾次會談里,始終堅持「不結盟、不掛鉤」的立場。
一次會談結束,莫洛托夫在走廊里低聲問中國翻譯:「你們中國人,打算在兩條船之間一直站著嗎?」
翻譯回去後把這句話告訴了主席,主席只是笑了笑,說:「我們會造更多的船。」
中東則更加微妙。
一部分人相信羅馬合約聯盟能幫他們甩掉舊殖民主義的影子,另一部分人記得義大利過去的炮艦。
埃及與沙特在羅馬與莫斯科之間各有所望。
敘利亞的軍官們私下說,莫斯科給槍,羅馬給機器,而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兩樣都要,只是不敢把這句話說給任何一方聽。
一個貝魯特的阿拉伯知識分子在一家地下小報上寫下這樣一段話:「西方來的時候總是帶著銀行,東方來的時候總是帶著軍隊,而我們所需要的,是有人來的時候,先問一句我們願不願意。」
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奧地利則乘著共同發展基金的東風,迅速開始了自己的發展。
布拉格的工廠重新升起了煙,多瑙河上出現了新的駁船隊,奧地利的山麓小鎮用基金款修建小型水電站,布達佩斯的機械廠開始為希臘提供水泵,還為南斯拉夫承建了兩座麵粉廠。
東京,櫻花早已落盡,只有城北幾株遲開的八重櫻還掛在枝頭,被雨水打濕。
花瓣沉甸甸地往下墜,像這個國家被撕成三塊之後,每一塊都拖著的、看不見的傷口。
外務省大樓還立著,但裡面已經沒有統一的外務省了,窗口的玻璃是新換的,有些還貼著防震的紙條。
樓下的旗杆上,那面在戰敗後重新升起的太陽旗飄在美軍當局規定的範圍里,像一枚被摁住的舊印章。
日本聯邦已通過福岡方面向北京、首爾、馬尼拉、德里等幾處亞洲首都同時發出了外交信號:願意談貿易,願意談漁業,願意談文化,不談軍事。
聯邦議會把這一輪接觸稱為「群島與大陸的重新相識」,且在給外界的通告裡用詞十分克制,只說「本邦希望與環太平洋各國恢復和平往來」。
義大利駐福岡總領事館隨即將通告分送羅馬合約聯盟各成員國。
幾天之內,巴黎、柏林、雅典、安卡拉、馬德里、貝爾格勒、布達佩斯和維也納等等相繼隨發表聲明,承認日本聯邦為「日本列島之合法地區政權」。
羅馬的承認來得不早不晚,恰好在美國發出抗議照會前兩小時,刻律德菈沒有把這件事放在筆記里多寫。
東京的天皇政府則完全不同。
美軍治下的本州當局照舊與華盛頓保持一致,天皇在新憲法草案中的位子像一張被反覆裝裱的舊畫,邊角已經捲起。
英國和韓國在幾天內宣布繼續承認東京政府為日本唯一合法代表。
貝文在議會裡被人追問福岡方面的情況,只是說:「日本聯邦?那是一塊被地中海貨幣弄暈了的九州和四國。」
北海道函館,蘇占區的社會主義政權同樣在試著朝外張望。
他們派人去了北京,也派人去了平壤,但只有莫斯科和波蘭公開承認了北海道人民政權。
日共的官員在札幌發布了一份氣氛莊重的聲明,說社會主義的北海道願意與一切愛好和平的人民建立平等關係。
但聲明的措辭像一件在北方寒風裡晾得太久的厚呢大衣,硬挺,卻很冷。
平壤沒有馬上接話,因為平壤自己也在四條路之間張望:南方漢城有美國人的影子,西方有北京的影子,東方福岡有羅馬的影子,北方海參崴有莫斯科的影子。
朝鮮半島這地方,千百年來最怕的,就是又被幾根線拴住,於是平壤選擇不說話。
北京同樣沉默。
北京方面對日本三分政權持觀望態度,暫不予以正式外交承認。
在內部會上說:「現在認下哪一個都是給另外兩個遞刀,他們還沒站穩,我們也不必伸手去扶任何一個。」
」等著吧,日本自己的事,最後還得靠他們自己打出個結果。」
有人問:「若三個都來談貿易,談不談?」
撣了撣菸灰:「談,只要不帶國旗,不帶炮。」
新中國的商船於是照舊來,在上海和青島,日本聯邦的漁船和北平的官營航運公司談成了一樁很小的魚粉買賣。
東京方面則派了幾個舊外務省的老人,以半官方口吻到天津拜會,希望繼續戰前的某些商務慣例。
首爾方面則完全倒向東京,因為美國的麥克風就架在漢城,三八線以北,金日成還在重擺他的桌子,沒有伸手給任何一方。
海瑟音把各方對日本三政權的態度列成一張表,送進奎里納爾宮。
刻律德菈看完後,停在「朝鮮觀望,中國觀望」那一欄,用藍筆在旁邊畫了條小小的波浪線。
海瑟音站在她身後,忽然說:「北京不是不選,是在等天晴。」
刻律德菈笑了,說:「他們比誰都清楚,霧大的時候,不要隨便認碼頭。」
海瑟音從她手裡拿過鉛筆,在波浪線下面補了一隻極小的、筆尖勾成的船,沒有帆。
然後兩人都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