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的晨霧還未散盡，黃鎮大使遞交國書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球各大通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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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倫敦《泰晤士報》的社論在印刷機上被臨時抽換，換上一篇措辭微妙的評析——《女王說中文》。
文章寫道：「刻律德菈女王陛下在奎里納爾宮用流利的中文與中國大使交談，這或許是本世紀最令人不安的外交信號之一。」
「它不是武器，卻比武器更鋒利，它意味著羅馬對東方的關注，遠比我們想像中更早、更深、也更持久。」
《紐約時報》的標題則更直接——「羅馬的中文時代」。
社論認為，中意建交本身並不意外，因為北京自1945年下半年開始就積極爭取羅馬合約聯盟的外交承認，而義大利作為環地中海秩序的核心，對大陸經貿關係的重構始終是既定戰略。
但真正讓華盛頓和倫敦感到震動的是刻律德菈本人在覲見廳里的表現。
從不出洋相、每句話都像棋步一樣精確的女王，忽然用中文和一位來自東方的將軍大使談論戰爭年代的國際友人，從南京大屠殺的見證人到上海街頭的一張簽證，再到戰爭結束後那些人的下落。
這比一千份承認北京政權的聲明都更有分量。
美國國務院當天召開了緊急會議，哈里曼在會上說，「女王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她選擇用中文，不是為了討好黃鎮，而是為了告訴所有人：」
「義大利與北京的關係，不是翻譯桌邊的兩局寒暄，而是羅馬棋盤上已經落下的一枚新子。」
莫斯科的反應同樣迅速。
莫洛托夫看完電報後給羅多去了一封措辭極為克制的指示，要求他觀察義大利對華建交後是否會對蘇聯在東亞的布局形成實質擠壓。
史達林則對這份報告做了一個更精煉的批註：「她說中文，說明她不怕我們聽見，她和北京是朋友，但還不是盟友。」
克格勃的分析師在一份內部備忘錄中指出，義大利與北京建立正式外交關係後，羅馬合約聯盟市場的工業設備和民用船舶有可能會通過中國沿海港口與新中國連接起來。
這種連接雖然暫時不會覆蓋軍工體系，但會讓北京在戰後重建中獲得一個繞開莫斯科的工業技術來源。
蘇聯必須避免在任何公開場合對羅馬表示不滿，但也要通過黨際渠道讓北京的同志們明白，羅馬資本不會白白給麵包。
而在北京，刻律德菈的中文談話以新華社通稿的形式傳遍了全國。
《人民日報》在頭版刊登了中意建交的消息，標題是《義大利女王與我國首任駐意大使親切會談》。
文中特別提到，「她在會談中用中文說，我們不是今天才成為朋友，在更早的時候，在你們最困難的日子裡，有些朋友已經先到了。」
大學生們站在電線桿下面爭看同一張報紙，議論最多的不是建交本身，而是「女王會說中文」。有人覺得這可能是翻譯，但新華社通稿寫得明確。
北平街頭的一位人力車夫對坐在后座的教師說：「義大利人也會說我們的話了？那世道真的不一樣了。」
教師回答：「不是所有義大利人，是他們的王。」
延安時期的很多幹部在私下討論中也感到震動。
一位曾參加過長征的老同志在中央某機關食堂里說：「我們過去說敵人從海上來，現在海上來了一個會說我們話的人，這比敵人的軍艦更難猜。」
黃鎮大使後來在內部匯報中寫道：「她的中文講得極好，措辭講究，語調從容，不像臨時學的，她說到辛德勒和拉貝時，沒有刻意強調『我們做了什麼』，只是說『他們都在羅馬收到了該有的一筆照顧』。」
「女王是個善於談話的人，但更是個善於讓對方記住她每一句話的人。」
這份匯報被抄送給中央，毛澤東看過之後說：「她不是羅馬人，她是地中海人。她的話，一半說給黃鎮，一半說給華盛頓和莫斯科。」
「我們說獨立自主，她說她不依附任何人。兩家說話的方式不一樣，意思倒像隔海和了。」
歐洲大陸上的反應更為複雜。
巴黎《費加羅報》評論說，刻律德菈用中文與中國大使交談，等於在環地中海聯盟的會議上第一次公開地、優雅地使用了一種「非歐羅語言」，這提醒了法國：地中海的世界從來不止是羅馬人的湖。
阿登納在波恩對身邊的助手說：「女王會中文，這意味著我們如果只埋頭歐羅結算，就會看漏東邊半張棋盤。」他隨後讓外交部準備一份關於遠東局勢的特別報告，以便在下一輪聯盟峰會上討論。
英國的貝文則乾脆在議會答問時酸了一句：「大英帝國的外交官從維多利亞時代起就會說中文，區別只在於，我們的女王不會。」
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被工黨左翼報紙拿去做了諷刺漫畫的註腳。
而在中國民眾的輿論場裡，除了官方宣傳的建交喜訊，最打動人心的，還是刻律德菈在談話里對辛德勒、拉貝以及那些戰時「幫助過中國人的友人」的下落交代。
很多人直到那時才知道，那位在南京記錄慘案的德國人，晚年在柏林曾收到過教會渠道送去的食物和藥品；
那位在南京給猶太難民簽下生命簽證的中國外交官，他的名字被義大利人整理進了維也納的檔案。
有人在茶館裡聽完這條新聞，把煙掐了，輕聲說：「看來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忘事。」
一個中學教師給學生上課時，在黑板寫下一行粉筆字——「善有善報。」
下面有學生問，這和今天的建交有什麼關係。
教師說，建交是今天的事，善有善報是很多年前的事。
兩件事在同一天被想起，是因為有人在很早的時候就把帳記下了。
黃鎮在羅馬待了一個多月，參加了使館的選址、人員的安頓，也去了幾家義大利的紡織廠、農機廠參觀。
他還帶著畫夾去了一次特萊維噴泉，說要畫幾幅畫，寄回北京給朋友看看。
他臨走前再次進宮向女王辭行。這一次，談話里沒有政治。
刻律德菈問他，畫了台伯河沒有。
黃鎮從畫夾里取出一張水墨素描，上面是台伯河上一艘小船，桅杆頂端有一面辨不清顏色的旗。
刻律德菈看了片刻，說：「旗不要畫成藍的。藍的已經太多了，就留白吧。」
黃鎮笑了笑，提起筆在旗的位置點了一滴水墨，那面旗便變成了一小團模糊的影，在紙上被風吹散了一樣。
刻律德菈說：「這樣好。東方的河與西方的河，原是一條水路。」
黃鎮說：「陛下說得對。路遠，但水通。」
他說完欠身，轉身出門。
海瑟音從側門走出來，站在刻律德菈身後。
窗外，羅馬的陽光已經開始轉暖。那幅水墨畫被放在了書案上，壓在幾份關於南亞局勢的文件旁邊。
畫面上的留白旗子像在等風，也像在等下一次漲潮，把兩個隔海的地方用同一片水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