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的雪還沒有化盡，新年的風已經沿著前門大街的槐樹梢頭打轉。
這是新中國第一次以主人身份接受一個歐洲大國的大使呈遞國書。
義大利首任駐華大使阿爾貝托·德·斯特凡尼伯爵從羅馬出發，經蘇伊士運河與印度洋航線輾轉抵達天津港，隨後換乘火車進入北京。
他年輕時曾以商務觀察員身份在中國生活過，會說一些不太流利的中文，能寫得一筆不太工整的漢字。
這一次，他以大使身份重返這座他曾用雙腳丈量過的古城，隨身帶著一份用藍色緞帶繫著的國書，和一套自己早年在中國北方收集的舊版畫冊。
他相信，和中國人打交道，最好的開場白不是政治的，而是記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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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儀式不鋪張，車站的月台上拉著幾條紅色橫幅，幾位穿著深色中山裝的外交部人員迎上去，與德·斯特凡尼握手。
人群里有幾個孩子，他們擠在欄杆後面，好奇地看著這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
德·斯特凡尼向他們揮了揮手，用不太標準的漢語說：「新年好。」
孩子們哄地笑開了，一個膽大的男孩喊：「你會說我們的話？」
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會一點，不多。」
那孩子笑得更厲害。德·斯特凡尼也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上海租界裡第一次學說「吃了嗎」的窘態。
人世浩蕩，江河改道，可這古老國家裡那些個好奇的孩子，眼睛裡仍舊盛著同樣的光。
遞交國書的儀式在北京中南海一處簡樸而莊重的廳堂里舉行。
德·斯特凡尼穿著義大利外交官的深色禮服，佩著一條銀色綬帶，他雙手捧上國書，用義大利語致意，又用中文一字一頓地說了幾句問候。
他說他帶來了義大利人民對中國朋友的問候，說地中海很大，中國也很大，但兩個古老文明之間最大的距離不是海洋，而是對彼此太長時間的沉默。
接過國書，握住了他的手，回應同樣溫和，沒有冗長的禮賓辭令，只簡單說，路是從今天開始的，但我們彼此已經等了很久。
德·斯特凡尼注意到，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握得很用力，又恰到好處，這是勞動者的手，也是掌舵者的手。
開會的間隙，坐在自己那間堆滿文件與地圖的辦公室里，手裡握著一封剛從羅馬發回的電報。
電報是黃鎮從義大利發來的，密密麻麻寫滿了與羅馬建交當日的行程與會談紀要。
他看完一遍，又翻回前面，把刻律德菈在會談中那段關於「抗戰友人」的談話看了兩遍，然後把電報折好，放進抽屜，起身朝菊香書屋走去。
正靠在窗邊的舊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支沒點著的煙。
窗外灰白的天光穿過半掩的紗簾，照在他額角那道極深的紋路上。
他聽見腳步，沒抬頭，只說了一句：「黃鎮的電報到了？」
「嗯」了一聲，在桌旁坐下，從大衣內兜里取出電報，遞過去。
接過，展開，戴著老花鏡慢慢看，他看得很仔細，遇到人名就停一停。
看到拉貝和辛德勒的名字時，他用菸捲輕輕敲了敲膝蓋，說：「這些名字，我們也要記住。」
看完後，他把電報放在桌角，點菸，抽了一口，才說：「我們和他們，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隔著半個地球，都是打了多少年仗才活過來的。」
說：「我和外交部的同志再碰一次，把黃鎮帶回來的三件事先理一理。」
「一是歐羅結算的技術準備，二是歐洲和亞洲問題上彼此保持互不干涉，三是能不能通過羅馬合約聯盟的框架恢復中國和歐洲幾個老國家的關係，把外交局面打開。」
「但有一條要跟她講清楚，我們不會因為糧食和工具機就倒向任何一方。」
點頭，說：「老子說，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我們現在手裡的牌不多，但不能一上來就全亮給羅馬，更不能讓莫斯科覺得我們和西邊綁死了。」
「可這個女人有一樣好處，她比羅斯福和史達林都更懂棋，和懂棋的人打交道，不用把話繞彎子，反而能說透。」
翌日，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外事會議，與會的有王稼祥、張聞天、李富春等幾位熟悉外交與經濟事務的同志。
黃鎮的電報抄件被分送各人，會上，用他一貫的平靜語氣，逐條拆解中意建交後的新局。
他說：「義大利雖然強，但核心利益在地中海和紅海，離中國遠。我們沒有直接衝突。她要我們開放沿海港口，我們要她的糧食和設備。這是可以做的買賣。」
「還有，不能因為和羅馬建交，就把和蘇聯的帳弄僵，獨立自主不是左右逢源，是不在別人的棋盤上按別人的規矩落子。」
他最後說：「她提到辛德勒和拉貝，說明她不只是和新中國做生意，還想和新中國一起寫戰後的歷史，可是寫歷史不能只靠別人記著，我們自己也要寫。」
「我們的抗戰、我們的犧牲、我們的人民，也要寫進人類的記憶里，這樣的外交才是長久的。」
散會後，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
北京的冬夜極冷，檐下的冰凌又厚了幾分。
他想起王稼祥和他私下說的一段話。
王稼祥說，那女王在羅馬對黃鎮講過「這些友人不是中國或歐洲某一方的遺產，它們是人類的」，像是一句早就準備好的話。
當時沒有回應。
此刻他望著夜空中幾顆冷星，在心裡把那句話又過了一遍。
他忽然覺得，這句聽上去很漂亮的話，其實是一把很慢的刀，她用它劃開了一道口子，讓所有在戰爭里救過人的人，都成了她自己那套和平敘事的一部分。
他很清楚，義大利要把中意建交做成一篇文章。
但他不反對這篇文章。
中國現在也需要有人替它說話，哪怕那個人隔著海與陸，在另一頭。
把幾份文件整理好，親自送到了那裡。
剛寫完一封信，抬頭見他，示意坐。
把文件攤開，說：「外面有人寫文章說，我們和義大利建交是向資本主義低頭。」
笑了，菸灰落在信紙上，他輕輕一吹，說：「低頭？我們連日本人的飛機大炮都沒低過頭，現在倒要向一個吃義大利面的女王低頭？」
「講這種話的人，一個是書讀得太多，把主義當飯吃；另一個是怕我們不跟莫斯科走，急得亂咬。」
「我們自己心裡有數，和義大利建交，不是為了她那個環地中海，是為了我們自己的活路。」
「我們的活路就是獨立自主，誰幫我們活，我們跟誰做買賣，做買賣不等於當兒子。」
吸了口煙，望著窗外，緩緩說：「史達林那裡，我們也要派人去。」
「和羅馬建交的消息，我們自己通知他，不繞彎子，不遮遮掩掩。讓他知道，中國不會因為和誰握手，就忘了誰最早給了我們多少拖拉機。」
「可我們也不會因為那些拖拉機，就把大門只朝一邊開。」
「今後我們要做一件事，把中國自己的棋下好，別人的棋，看看可以，不要跟著下。」
院子裡起了風，捲起幾粒干雪，打在窗欞上，像極輕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台伯河離這裡很遠，但二人知道，有一個白髮的女王此刻大約也在她的書房裡，與她身邊的劍旗爵談論這場剛建起來的關係。
他們站在世界的兩端，各自盤算著下一步。
冬天的風從東方吹到西方，要到很久以後，才會變成春天的雨。
天色已晚，前門大街上開始亮起零星的燈。
德·斯特凡尼站在自己暫住的小院裡，抬頭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早春的風吹得樹枝輕輕擺動。
他的隨員問他，要不要給羅馬發一封電報，報平安。
他想了想，說：「發，就寫——國書已遞，朋友尚待，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