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羅馬。
台伯河兩岸的梧桐尚未抽芽，河上浮著新雪將化未化的寒氣。
這是新年後的第一個外交大事件，中華人民共和國首任駐義大利大使黃鎮抵達羅馬，向義大利女王刻律德菈遞交國書。
奎里納爾宮覲見廳重新鋪上了深藍色地毯，羅馬合約聯盟成員國的使節們受邀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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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歐洲許多外交官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那位來自東方的將軍大使，他穿著嶄新的深灰色中山裝，站姿筆直，目光沉靜。
黃鎮在中國革命戰爭年代便以善於與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著稱，在長征中曾作為政治鼓動者與畫師，用畫筆記錄下紅軍將士的面孔。
他抵達羅馬前已在巴黎轉乘，隨身只帶了兩個藤箱，一箱是國書和外交文件，另一箱是幾本中國畫冊和半卷宣紙。
維吉妮婭在看他的入境登記時，對海瑟音說：「這個人不像個外交官。」
海瑟音正在簽署一疊關於東地中海艦隻輪換的文件：「看人要看眼睛，等會你就知道。」
覲見廳里的儀式很簡短，禮賓官按程序引導黃鎮上前，他雙手呈上國書。
刻律德菈身著深藍色禮服，白髮整整齊齊，她接過國書，沒有立即交給侍從，而是用極標準的中國官話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大使先生，歡迎來到羅馬，您從北京出發，輾轉多日，這一路辛苦了。」
黃鎮明顯一怔，但只在一瞬之間，臉上便恢復了沉穩的神色：「陛下，中國的軍人不怕路遠。」
「今天這條路，從北京到羅馬，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與義大利王國建交後，中國人第一次以鄰人的身份走進這座宮殿。」
他的義大利語並不流利，因此又用英語說完了最後一句：「兩國人民，今後便是朋友。」
刻律德菈仍舊用中文回應：「我們不是今天才成為朋友，在更早的時候，在你們最困難的日子裡，有些朋友已經先到了。」
她頓了頓，看著黃鎮的眼睛，繼續說道：「比如約翰·拉貝先生，他在南京留下的記錄，後來被我們的人整理過。」
「他晚年在柏林的生活很清苦，義大利方面通過教會渠道送過食物和藥品，不多，但沒斷過。幾年前德國臨時政府開始發放撫恤和補償時，他也是首批被確認的。」
「又比如奧斯卡·辛德勒，戰後他到了南美，生活困頓，羅馬合約聯盟的商會在阿根廷找到他，給了他一份工作，讓他替我們管理港口倉庫。」
「去年他卸任，說想回歐洲看雪。我們給他安排了一條從馬賽回法蘭克福的船，一路上都有人陪著。」
黃鎮聽得極為專注，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打斷。
刻律德菈繼續說了下去：「還有何鳳山，你們中國人自己不會忘記，我們與維也納猶太社區有過接觸，在整理戰時簽證文件時，看到過他的簽名。」
「中國人的簽證，救過太多人，這份恩情，義大利記得。」
她沒有列舉更多名字：「他們都在羅馬收到了該有的一筆照顧，雖然戰爭已經過去，但道義不能磨滅。我們只是做了我們作為後來人應該做的事。」
刻律德菈停頓了幾秒，對黃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帶著一點舊日風霜的溫和。
「大使先生，我們這一代人見過的苦難已經太多，能坐下來好好說話，就是最大的太平。」
大廳里極靜，只有廳外寒風吹動雪松枝丫的微響。
德國外交官在觀禮位上輕輕低下頭，用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
法國使節看了看身旁的西班牙同僚，兩人都沉默著。
海瑟音站在刻律德菈身後偏右的位置，看見黃鎮的眼角動了一下，又看見他低頭，像是要掩飾什麼，而後重新抬起頭。
那是一個軍人克制情感的方式。
黃鎮回應道：「中國人有句話，叫「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中國現在還很窮，但有米糧的時候，不會忘記把第一碗端給朋友。」
刻律德菈說，「我會留出時間，也請你帶畫來，你在路上畫的那些速寫，我聽人提起過。一個會用畫筆打仗的人，應該看看羅馬的雪松和台伯河的船。」
黃鎮點了點頭，「我也想畫一畫台伯河。」
刻律德菈沒有再說話，只微微側了側手杖，水晶王棋在燭光里閃了閃，像一枚從深藍呢絨里躍起的星。
儀式結束後，格蘭迪在側廳與黃鎮進行正式會談，確認了雙方互設大使館、簡化簽證、啟動首批貿易清單等細節。
工業大臣與黃鎮敲定了第一批貨物：米蘭的工具機和醫療設備，換中國的茶葉、絲綢和桐油。
黃鎮在會談中說，中國出產的不只有茶葉和絲綢，還有許多比過去更懂得規矩的工人。
傍晚，黃鎮走出奎里納爾宮，站在門廊下，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散成一小團霧。
他望著遠處台伯河上的燈火，沉默了很久。
身邊的翻譯問他，是否需要上車。
他點點頭，說：「這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我們也不是一天就走到這裡的。」
然後他上了車，穿過羅馬冬夜。窗外的燈一盞盞向後退去。
台伯河的細雪在風裡斜斜地落，落在船燈上，落在河邊的石欄上，也落在那個剛剛走出宮門的中國使節回望時，被燈光拉長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