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傑站起來,把優盤裝進口袋,猶豫了一下,又回頭看了許川一眼。
「許川,我媽和我爸那邊……」
許川說:「二叔二嬸我會照看著。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許傑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許川坐著沒動,腦子裡把許傑剛才的兩種狀態對比了一遍。
許傑這人骨子裡就有股混不吝的勁兒,只要把他逼回那個狀態,確實能以假亂真。怕就怕他臨場又縮回去。
許川想了想,拿起手機,撥通了張老將軍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
張老將軍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點笑:「小川啊,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天天和開心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帶來京城玩?」
許川說:「張爺爺,天天和開心都好。天天現在能扶著站了,開心也會叫爸爸了。等忙完這陣子,我帶他們去京城看您。」
張老將軍笑了一聲:「好好好。到時候我讓廚房給他們包餃子。你打電話來,是有事吧?」
許川說:「確實有件事,想跟您說。」
他把許傑和司夕月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許傑賭博欠債去了緬甸,到被境外組織控制安排進川一科技竊密,再到許傑主動坦白、安全部門介入、現在讓他當雙面間諜配合挖出暗線「青魚」。
許川說得很細,但沒有加自己的判斷,只是陳述事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許川能聽到張老將軍的呼吸聲,沉而緩,像在消化一個很重的消息。
然後張老將軍嘆了口氣。
「這個許傑,我以前見過一次。那時候他還小,跟在你二叔後面,皮得很。沒想到長大了,會走到這一步。」
許川沒說話。
張老將軍又說:「小川,你做得對。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再怎麼說,他也是許家的人。你爺爺如果在,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這脈斷掉。」
許川應了一聲。
張老將軍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不過小川,有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該告訴你。」
許川握著手機,沒來由地覺得張老將軍接下來的話不一般。
張老將軍說:「許傑的父親,也就是你二叔許建業,不是你爺爺許衛國的親骨肉。」
許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電話那頭,張老將軍繼續說:「他是你爺爺戰友的孩子。那場仗打完,戰友犧牲了,家裡沒人了。你爺爺就把孩子抱了回來,養在自己名下。對外說是一起犧牲的遠房親戚的孩子,其實那是他戰友唯一的骨血。你爺爺臨走前交代過,如果許家還在,就一定要把許建業一家當親人待。」
許川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爺爺生前對二叔一家的態度。二叔沒本事,二嬸身體不好,許傑又不爭氣,但爺爺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重話。逢年過節,二叔一家總是先安排,錢糧物什一樣不少。他以前只當爺爺心善,顧念兄弟情分,現在才明白,那裡面還壓著一份對戰友的承諾。
「這件事,我爸知道嗎?」許川問。
張老將軍說:「你爸那時候也還小,你爺爺沒告訴他。後來你爺爺走了,這事知道的人就沒幾個了。我也是當年和你爺爺一起喝酒,他跟我提過一次。今天你問起許傑的事,我才想起來。」
許川閉上眼睛,靠進椅背里。他心裡那桿秤,忽然又偏了一點。
如果許建業不是爺爺的親兒子,許傑跟他之間就只是名義上的堂兄弟。但爺爺當年用命換來的承諾,落到這一代,他不能不當回事。
「張爺爺,我明白了。」許川說。
張老將軍說:「你心裡有數就行。許傑犯了法,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能給他留條命,就留條命。你爺爺在下面,也會心安。」
許川應了一聲:「我會看著辦。」
張老將軍又叮囑了兩句,問了些林念一和孩子們的情況,才掛了電話。
許川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錢塘江。江面灰濛濛的,像罩了一層薄紗。
他想起爺爺書房裡那張老照片。照片上,爺爺和幾個戰友站在一片荒地里,穿著舊式軍裝,臉上都是笑。爺爺從來不提那場仗的細節,但許川知道,那些人的命,是換著活下來的。
許傑是許建業的兒子,而許建業是爺爺戰友的遺孤。繞了這麼大一圈,說到底,許傑還是這個家的人。
許川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給周濤發了條消息。
「許傑這邊我安排好了,假數據已經給他。接下來等他跟組織聯繫。王成和李梅那邊盯緊一點。」
周濤很快回了三個字:「收到,放心。」
許川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面前的文件看起來。可看了一頁,又放下了。
許傑剛才走出辦公室時的背影,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那感覺說不上是可憐還是別的什麼。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唯一的生路是把自己最爛的那一面重新撿起來當武器。
許川忽然想起了重生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混帳、荒唐、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如果不是重來一次,他可能連許傑都不如。
所以他知道,許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憐憫,是一個真正能讓他爬出來的機會。
他拿起內線電話:「錢晚,跟許傑說一聲,最近這段時間,他可以不用打卡。什麼時候到公司都行。但人不能離開杭城,手機隨時保持暢通。」
錢晚說:「好的許董。王成那邊需要同步嗎?」
許川說:「同步。讓王成暗中跟著,不用貼太近。」
掛了電話,許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重新坐回椅子。桌面上那疊文件還等著他簽,產業園的工期、盤古大腦的疊代、靈動開放方案的報批、老兵基金的細則,一件接一件。
他翻開文件,開始簽字。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窗外,江面上的霧氣漸漸散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條錢塘江照得發亮。
而許傑,已經回到了八樓的工位上。王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許傑朝他點了點頭,坐下,把那個優盤塞進褲兜最深處。
許川知道,戲已經開始了,結果如何得看許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