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川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打斷她。
「後來許傑出現了。」
司夕月說到這兒,聲音微微頓了一下,「一開始,我的任務就是監視他。組織說,他是我的搭檔。讓我配合他。還讓我做他的女人。」
許川注意到,她說「做他的女人」的時候,語氣有一絲很輕的顫抖,不是害怕,是屈辱。
「我一開始很看不上他。」
司夕月轉頭看了許傑一眼,「又懶又沒骨氣,整天想著天上掉餡餅。」
許傑在旁邊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可是後來我發現,他其實也沒那麼壞。他對別人不怎麼樣,但對我挺好的。」
「晚上給我做飯,有口好吃的都留給我。我們兩個都是被組織拿住的人,那種感覺,外人不會懂。」
司夕月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後來我們就……真的在一起了。」
許川沒接話。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們在杭城的接頭人是誰?」許川突然問。
司夕月抬起頭:「沒有固定的接頭人。都是電話聯繫。電話號碼不固定,每次打過來都不一樣。聲音也處理過,聽不出男女。」
「資金呢?」
「有一張銀行卡,不定期打錢進來,金額不大,夠我們兩個日常開銷。開卡人不是我,我不認識。」
「那個叫『青魚』的人,你知道嗎?」
司夕月的表情變了一下。
她飛快地看了許傑一眼,然後重新看向許川,沉默了一秒,說:「知道。許傑不知道全部。」
許傑愣住了,他轉頭看司夕月,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司夕月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青魚是組織在杭城的第二條線。我這條線,是明線。青魚是暗線。組織故意的。如果許傑出事了,組織不會動用青魚。」
「如果青魚出事了,組織也不會保我。兩條線之間不聯繫,不交叉。我只知道對方已經進了一家科技公司,而且位置比我們高。別的,真不知道。」
許川看著她,目光沉下去。這個信息,許傑剛才不知道。
司夕月這句話的分量,比許傑前面說的所有內容都重。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許川問。
司夕月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組織用青魚來牽制我。他們說,如果我和許傑跑了,青魚會找到我們家裡人去。」
「我一開始不說是害怕,怕你們不信,怕許傑知道之後會衝動去找青魚。許傑這個人,容易上頭。」
許傑在旁邊急了:「我什麼時候上頭了……」
許川看了他一眼,許傑立刻閉嘴。
「還有什麼沒說的?」許川問。
司夕月搖頭:「能說的我都說了。我肚子的孩子,是我和許傑的。這件事我前天告訴他的。我們不想逃了。我們想活著,哪怕坐牢也行。」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的聲音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她用力抿著嘴,眼眶發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許川看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從指間升起來,在陽光里散成淡藍色的薄紗。
辦公室里又一次安靜下來。
許傑和司夕月像兩個等待宣判的人,坐在那裡,誰都不說話。
許川抽完半根煙,才開口:「你們兩個都清楚,做了這些事,不可能什麼都不付出。」
許傑和司夕月同時點頭。
「許傑,你做的這些,坐牢是跑不了的。但如果你願意配合,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來,把組織在杭城的網絡給挖出來,法律會給你一個說法。」
「司夕月,你雖然是被脅迫的,但客觀上參與了間諜活動。同樣,如果主動配合,有重大立功表現,可以從寬。」
許川頓了頓,繼續說:「但在安全部門正式介入之前,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許傑和司夕月都抬起頭。
「繼續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不要讓對方察覺出異常。組織給你打電話,你就接,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他們讓你做什麼,你第一時間告訴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提前告訴我。」
許傑愣住了:「你……你不先抓我們?」
許川說:「現在抓你們,你們背後的人馬上就跑。你腦子裡的東西比坐牢更有用。」
「我要你繼續當他們的『釘子』。唯一不一樣的是,從今天開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有人盯著。」
許傑張了張嘴,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許川繼續說:「這是你唯一能減輕罪責的機會。當然,危險也在。一旦被組織發現你反水,他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你干不干?」
許傑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干!我干!」
許川看向司夕月:「你呢?」
司夕月沒有猶豫:「我也干。」
許川點了點頭:「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
許川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很少撥的號碼,一個加密電話,安全部門在杭城的聯絡人,周濤。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
「喂,哪位?」
「周局長,我是許川。我這邊有個案子,就是之前和你說過的涉及境外間諜組織滲透我公司。」
許川聲音很穩,目光從許傑和司夕月身上掃過。
「兩個人主動投案,願意配合。你那邊派個可靠的人過來,具體細節面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好。一個小時後到。」
許川掛斷電話,看向兩人:「安全部門的人一個小時後到。你們先去旁邊的會客室等。見了他們,不用害怕,把剛才說的原原本本再說一遍。記住,一個字都別改。」
許傑和司夕月站起來。
許傑的腿有些發軟,司夕月扶了他一把。兩個人走到門口時,許傑忽然停下,轉過身來。
「許川。」他的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許川沒說話,只擺了擺手。
門合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許川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意識深處,靈動的聲音適時響起:「爸爸,司夕月剛才說的『青魚』,我根據她提供的通訊記錄特徵,開始做交叉比對。」
「組織聯絡號碼的跳變規律有跡可循,我需要更多數據才能鎖定。但有一個信息可以確認:司夕月和許傑的手機里,都有隱藏的定位模塊,型號一致,遠程可關停。」
許川在意識里「嗯」了一聲。
「那些視頻,等你跟安全部門的人碰過之後,我再動手。一起處理,乾淨一些。」
「好。」
許川睜開眼,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錢塘江面波光粼粼,但他心裡知道,這場仗,現在才真正開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裡攤著盤古大腦的疊代報告,產業園的施工圖,小米的合作協議,字節跳動的投資數據。每一樣都很重要。
但今天最重要的事,是剛才那扇門關上的時候,許傑停下來的那一步。
許川沒有回頭看那扇門,他知道,真正的結局,不在許傑跪下去的那一瞬。
而在接下來這些天裡,許傑和司夕月能不能扛住組織給他們的每一通電話,每一個指令,每一次試探。
許川拿起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下兩個字,筆尖落在紙面上,力透紙背。
「青魚,呵呵,我讓你變成烤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