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敲過代碼，搬過磚，也摸過賭桌上的牌。
現在它放在鍵盤上，微微發抖，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然後站起來。
旁邊的同事小陳探過頭來：「許傑，去吃飯啊？這才幾點。」
「去趟洗手間。」許傑說。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意外。
辦公區沒人注意他，他深吸了一口氣，往電梯口走。
路過茶水間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電梯來了，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許傑走進去，按下頂樓。
門合上，電梯開始上升，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個接一個地跳，跳得胃裡一陣翻騰。
頂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許傑差點沒邁出去。
走廊很安靜，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
錢晚的工位就在許川辦公室門口的助理間裡，門半開著。
許傑走過去，錢晚正在整理會議紀要，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許傑，臉上露出一絲意外，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微笑取代。
「許傑？有什麼事嗎？」
許傑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厲害，他站在那兒，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
猶豫了大概三秒，然後一咬牙：「錢助理，我想見一下許董。」
語氣客氣得不像他，沒有第一次來時的張狂，也沒有平日裡那副油滑做派。
錢晚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稍等，我進去問問。」
她起身敲門，得到允許後推門進去。
許川正坐在辦公桌後看盤古大腦的疊代報告，聽見錢晚進來，沒抬頭。
「許董，許傑在門外，想見您。」
許川手上的筆停了一下，他慢慢合上筆帽，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帶他進來。」
錢晚轉身出去，對門口的許傑做了個「請」的手勢：「許董讓你進去。」
許傑點了點頭，跟著錢晚走進辦公室，這是他第二次進許川的辦公室。
上一次他昂著頭，嘴角帶著笑，滿身混不吝。
這一次他縮著肩，臉色蠟黃，目光躲閃，背微微弓著，像只被雨淋透的狗。
許川坐在辦公桌後，沒說話，只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許傑忙不迭點頭，走到椅子前坐下。
只坐了半個屁股，背挺得僵硬，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許川沒急著開口，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極輕的滴答聲。
許傑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他知道許川在等他先開口。
「許……許董。」
許傑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幹得厲害，「我今天是來，來認錯的。」
許川看著他，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許傑的一切，都在靈動的監控記錄里，許傑今天會來，許川有預判。
但許傑會說出什麼，會怎麼開口，會是什麼狀態，許川並沒有全部知道。
靈動的監控能拿到行動軌跡和通訊記錄，但拿不到一個人心裡的東西。
「說吧。」
許川說。兩個字，不重，卻讓許傑渾身一緊。
許傑深吸了一口氣，他低著頭，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縮進椅子裡去。
「我……我從小就不爭氣。我爸管不住我，我媽拿我沒辦法。後來染上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跑去了緬甸。」
「在那邊被人做了局，欠了賭場一大筆錢，利滾利，我這輩子都還不清。那些人要砍我的手，要拿我的命抵債。」
許傑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從骨頭縫裡摳出來的。
「後來有個人找到我，說能幫我把債平了，還能給我一筆錢。條件就是，回杭城，進川一科技，偷東西。」
許傑抬頭飛快地看了許川一眼，又低下。
「他們讓我偷靈動系統的核心數據，還有盤古大腦的部署方案。給了我一個假身份，讓我混進研發部。還安排了個人配合我。就是司夕月。」
許川沒說話，臉上沒什麼變化。
許傑繼續說，聲音越說越低：「但是我真沒偷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我拷的那些文件，有的是我根本不認識的。」
「有的後來才發現是廢棄版本。組織那邊一直在催，說再拿不到有效數據，就按規定處理我。」
「這周四他們下了死命令。」
許傑的聲音開始發顫，「說再拿不到東西，就把我和司夕月都處理掉。」
許傑說到這裡停住了，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許川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還有呢？」許川問。
許傑抬起頭，眼眶已經有些發紅：「還有……還有，我知道他們一些事。除了我這條線，他們在杭城還有別的點。」
「我聽電話里提過一次，有個代號叫『青魚』的人，負責另一條線。具體是誰我不知道，但肯定已經進了某個科技公司。」
許川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信息，靈動的監控里沒有，境外組織在杭城的滲透面，比他預想的更大。
許傑咬了咬牙，繼續說：「我進公司之後，用假文件應付過三次。第一次是研發部的老版測試文檔，第二次是一批已經廢棄的接口參數。」
「第三次是一個完整的項目報告，但裡面的數據全被我改過。組織那邊不是沒有察覺，只是還沒找到實錘。他們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就是這兩周。」
許川放下茶杯：「司夕月知道多少？」
「她全知道。」
許傑說，「她比我先被控制。她的視頻和照片在組織手裡，她家裡人也被盯著。她一開始配合我，就是被逼的。後來……後來我們……」
許傑的聲音卡住了，他抬起兩隻手，用力搓了搓臉，然後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後來我們真在一起了。」
許川看著他，目光平靜，等著他繼續說。
許傑突然站起來，椅子被他的腿撞了一下，往後滑了一截。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許川，嘴唇抖得厲害。
「許川，我知道我幹了這種事，沒臉求你原諒。你報警也好，把我交給國安也好，我都認。但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許傑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像決了堤。
「我可以去坐牢，我可以去贖罪。不管怎麼判我，我都認。可是許川，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