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傑的臉色變了一下,抬頭看司夕月。
司夕月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微微往客廳角落裡的某個方向掃了一下。
那裡擺著一個裝飾用的花瓶,花早就幹了,但一直沒人扔。
許傑跟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後背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他把便簽紙拿起來,折了幾下,揣進口袋裡,然後朝司夕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重新坐下來吃飯。
筷子碰碗的聲音很輕,番茄炒蛋已經涼了,青椒肉絲也凝了一層薄薄的油。
許傑低頭扒飯,吃得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要用吃飯把心裡的那句話壓回去。
司夕月慢慢地喝著湯,目光落在自己碗裡,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窗外的夜色很靜,遠處有幾聲車喇叭響過,又安靜下去。
同一時間,杭城潤廬別墅。
許川坐在書房裡,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還亮著,屏幕上停著盤古大腦升級版的測試數據。
桌角放著一杯涼了的茶,他端起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爸」。
許川接起來:「爸,這麼晚還沒休息?」
電話那頭,許建國的聲音有些沉,像是抽了煙後又被煙嗆過的那種啞:「川子,睡了沒?」
「沒呢,在書房看東西。」許川說。
許建國哦了一聲,沉默了兩秒,然後問:「念一和兩個孩子都好吧?天天開心最近怎麼樣?有沒有長個子?」
「都好。天天會叫人了,開心也能扶著走路了。張爺爺那邊照顧得細,兩個小傢伙吃得好睡得好。」許川說。
許建國又哦了一聲,這次沉默得更久。
許川沒催他,他知道父親這個時間打過來,肯定不是為了問天天開心。
電話里安靜了好一陣,只有許建國那邊的背景聲,很輕,像是店裡的日光燈鎮流器在嗡嗡響。
然後許建國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許川很少在父親身上聽到的顫。
「川子,你堂哥……許傑,到底陷進去多深?」
許川沒說話。
許建國繼續說:「我是說,他做的那些事,還能不能回頭?你二叔就那麼一個兒子。你二嬸身體也不好。川子,爸不是要你包庇他,爸就是……不想看著你二叔這一脈絕後啊。」
許建國的聲音到最後已經有些啞了,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憊都壓在了那幾句話里。
許川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
錢塘江的水聲很輕,從窗戶縫裡透進來,跟空調的嗡鳴混在一起。
許建國沒催他。
許川就這樣沉默了好幾分鐘。
許建國在電話那頭也安安靜靜地等著,只有呼吸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終於,許川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但清楚。
「爸,能不能拉他一把,得看他自己。他如果自己不想回頭,誰拉都沒用。」
許建國在那邊又嘆了口氣,沒接話。
許川頓了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許傑現在跟司夕月住在一起,兩個人天天在一個屋檐下。
組織那邊巴不得這兩個人綁得更緊,而許傑對司夕月明顯已經動了些說不清的心思。
司夕月如果能懷上許傑的孩子,哪怕最後許傑保不住,這孩子至少是許家的血脈,是二叔那一脈的根。
許川知道許傑做的那些事,將來不會有好結果。
但如果司夕月願意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也許還能給許家留一點香火。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他沒有跟父親提。
司夕月現在的身份還是一個問題,她幫境外組織做事,雖然是被逼的,但法律上照樣脫不了干係。
除非她主動配合國安,把境外組織交代出來,戴罪立功,否則這個念頭也只能是想想。
「爸,我會盡力。」
許川說,「但最後能怎麼樣,得看許傑自己的覺悟。您也先別跟二叔那邊透口風。」
許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爸知道了。你自己也注意身體,別天天熬到那麼晚。」
「知道。您早點休息。」
許川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腦子裡浮現出許傑和司夕月那間公寓裡的畫面。
靈動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來,比平時輕了幾分。
「爸爸,許傑剛才跟司夕月表白了。說想跟她安穩過日子。司夕月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寫了張紙條讓他小心隔牆有耳。」
許川的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許傑這個賭鬼,也有想回頭的一天。可惜太晚了。
「繼續盯著。」許川說。
靈動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還有個事。司夕月房間裡那套監聽設備,是境外組織裝的,跟她手機上那個定位軟體是同一套系統。她早就知道,所以一直不敢在公寓裡亂說話。」
許川說:「她比你想像的更聰明。」
靈動眨了眨眼睛:「那我們要不要也幫她一把?」
許川沉默了一秒:「先不急。看她接下來會怎麼做。如果她真的想跟許傑一起脫身,她會自己邁出第一步。那時候,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窗外,錢塘江面上亮著零星的船燈,風從江上吹過來,帶著八月底特有的那種又濕又熱的氣息。
許川關了電腦,起身往臥室走。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林念一發來的消息:「忙完了嗎?天天剛才做噩夢了,哄了半天又睡著了。」
許川回了一條:「剛忙完,馬上來。」
他推開臥室門,床頭燈還亮著,林念一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已經重新睡著的天天。
小傢伙臉上還掛著半滴眼淚,小嘴撅著,像是夢裡又受了什麼委屈。
許川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天天從林念一懷裡接過來,放進旁邊的小床里,又幫他蓋好小毯子。
「你還沒洗澡。」林念一輕聲說。
許川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馬上去。你先睡。」
林念一嗯了一聲,躺下來,眼睛已經半閉了。許川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進了衛生間。
花灑的水聲嘩嘩響起來。
窗外,江風把窗簾輕輕掀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著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