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弘把摺扇一收。「裴老爺見諒,本王在門口等了半天,實在口渴,便進來討杯茶。」
他說完,也不等主人招呼,找了張椅子坐下。
管家站在一旁,不知該不該叫人。
裴老爺沖他擺手。「你先出去。」
「是。」
等管家離開,裴老爺才重新看向李承弘。「殿下既然已經被陛下貶去封地了,放著直路不走,還有閒情拐回河中府?」
「若老夫把此事報上去,就說殿下拖延行程,暗中聯絡地方士族,你這王爵怕是要保不住。」
「王家之事,陛下給你留了父子情分,沒削你爵位,已經是莫大的恩賜,殿下還是不要不識好歹才對。」
李承弘哈哈一笑,給自己倒了杯茶。「本王相信裴老爺不會這麼做。」
裴老爺盯著他的動作。「你憑什麼這麼覺得?」
李承弘端起茶杯,聞了聞,輕泯一口。「因為本王的七弟……靖安王李承澤。」
裴老爺沒有接話。
李承弘抬手按住桌上的茶壺。「他在江寧府做的事情,裴老爺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你我之間那點不愉快,放在他做的事面前,連一粒芝麻都算不上。」
裴老爺袖中的書信還沒有放下,他把手收回去,臉上假裝多了幾分疑惑。「靖安王?老夫這幾日一直在府中養病,外面的事情還真沒聽說。」
裴老爺端起茶盞,朝李承弘看去。「你七弟做了什麼事情?」
李承弘合起摺扇,笑聲從胸腔里滾了出來。「裴老爺是真沒聽說,還是不願意聽說?」
「老夫確實不知。」
「那本王便講給你聽。」李承弘把茶盞放回桌面。「李承澤到了江寧,先拿謝家與顧陸虞三大家族開刀,抄家。」
李承弘伸手敲了敲桌面。「之後,你猜他怎麼著?」
裴老爺沉默的等待他繼續。
李承弘繼續說道:「那便是科舉改革?」
裴老爺眼睛微咪,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從此,農夫可以進書院,工匠可以做先生,往後還要考水利、算學、農事和律法。經義只占一科。」李承弘抬高了聲音。「裴老爺不會真以為,他只是鬧著玩吧?」
裴老爺沒有回答。
李承弘突然一笑。「若讓他成功,從今往後,各地的販夫走卒皆可為官,挑擔子的,打鐵的,種田的,只要考得過,便能進衙門,穿官服,坐公堂。」
「天下不再以聖人書籍為主,讀了幾十年經義的人,在這些專業術數上,未必能壓過一個會算帳的商販。」
他緊盯著裴老爺。
「到了那時候,天下不再有高低貴賤之分,人人都有問鼎宰輔的資格。」
裴老爺捏著茶蓋,面無表情,輕輕撥開漂在水面的茶葉。「哦?」
李承弘等了片刻,沒等到他接話,只能繼續往下講。
「還有內推制度。」
「以前一個官位怎麼來,裴老爺比本王更清楚。家中長輩替你鋪路,同年好友替你遞話,地方官員替你寫薦書,族中子弟連科舉都不用,就可自然進入朝堂為官。」
「可李承澤要把這些全廢了。」
「以後只看考試,只看本事。」
「就這種環境下,你裴氏還能繼續維持世家的體面嗎?」
裴老爺終於抬起頭。「殿下想說什麼?」
李承弘笑了笑,仿佛勝券在握。「裴氏靠祖宗留下的聖賢書,靠以往占下的份額官位,但制度一改,裴氏的體面還能撐多久?」
裴老爺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李承弘端起茶盞,輕輕吹開熱氣。「今日是江寧,明日便可能輪到河中府。」
「今日查顧陸虞三家,明日便可能查裴家。」
「今日讓書生去開荒,明日便可能讓世家子弟下田。」
裴老爺將手裡的茶盞放下。「懷王殿下講了這麼多,究竟想說什麼?又或者從我這裡拿什麼?」
「本王要的很簡單。」李承弘合上摺扇,放在膝上。「裴家支持本王。」
「支持你?」
「支持本王登上那個位置。」
裴老爺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聲。「懷王殿下還是管好自己吧。」
李承弘眉頭輕輕動了動。
裴老爺靠著椅背,語氣依舊平淡。
「陛下可是說過,殿下去了封地以後,除聖旨召見,其餘時間不得離開封地。」
「違者,以造反罪論處。」
「殿下如今連京城都回不去,手上沒有兵,沒有官,也沒有朝中勢力。」
「就這樣的狀態,一聲王爺已經是虛名。」
「太原王氏的嫡系也在京中覆滅。」
「你一沒勢力,二沒地位,我河東裴氏放著其他皇子不選,憑什麼選你?」
裴老爺抬手指了指門外。「就憑你帶來的二十萬兩銀子?你當我很缺銀子?」
李承弘握住茶盞,手指在杯沿停住。
裴老爺看著他。「你與四皇子,一個削爵,永守皇陵;一個被貶封地,永不入京。」
「就你們兩個,還想成事?你們有什麼本錢?」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
大廳里只剩茶水入嘴的吸溜聲。
裴老爺笑了笑。「殿下若只是想找個人聽你說這些話,今日已經說夠了。」
「管家,送客。」
他沖門外喊了一聲。
管家連忙小跑過來。
管家正準備再次開口,李承弘忽然笑了。「裴老爺,你說得都對,本王確實沒有兵。」
「也沒有人,也沒有資格隨意回京。」
「父皇確實把本王的路封住了。」
李承弘將茶盞推到一旁,身體往前靠近。「可裴老爺漏算了一件事。」
「什麼?」
「本王是唯一一個敢反抗李承澤的人。」
裴老爺沒有動作,他沉默了,在思考。
李承弘盯著他,聲音壓低了些。「你猜這件事情,若沒有父皇支持,他敢在江寧把巡撫抓走嗎?」
「敢讓數百書生下地開荒嗎?敢當著天下人的面,推翻祖制嗎?」
李承弘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這次的事情,若沒有父皇應允,本王不信。」
「科舉改革,也不是靖安王一個人能夠辦成的事情。」
「而太子就在江南,他跟李承澤待在一起,甚至沒有站出來阻攔,說明大哥也是支持的。」
裴老爺抬起眼。
李承弘接著開口。「你們裴氏,還有各地世家,想恢復舊制,已經沒得選,本王就是你們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