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
被徵用的行政套房工作室徹底淪為暗無天日的牢獄。
寬敞的房間裡拉著遮光窗簾，空氣里瀰漫著紅牛，咖啡和泡麵混合的焦灼氣味。
方明遠和夏思雨坐在兩台副機位電腦前，臉上滿是疲憊，這段時間兩人經手了無數條切片，徹底淪為工具人黑奴。
反觀沈世明和李璇，只能幫著干點簡單的雜活。
能者多牢在此刻具象化了。
「陸揚，這一百多條空鏡頭全剪成三秒一截嗎？」夏思雨揉著發酸的手腕，轉頭看向霸占著主控電腦的陸揚。
「對，多一幀都不行。」
陸揚坐在寬大的電競椅里，頭都沒回。
他雖然有傷在身，不能扛機器提重物，但僅僅只是靠在扶手上滑動滑鼠這種精細活，還是手拿把掐的。
甚至因為肩膀隱隱作痛，他的精神反而高度集中。
這時。
方明遠完成最後任務，滑鼠一挪，不解地抹了把臉。
「揚仔，咱到底要搞什麼？你讓我們把所有的底噪提取出來，畫面全切碎，然後你一個人在那邊悶頭合成。埋頭干到現在連個故事板都沒看到，這對勁嗎？」
沈世明也在旁邊弱弱附和：「是啊揚哥，你這切得也太碎了，連個轉場特效都不讓加，這發出去不得被人當成剪輯事故？」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把你們切好的環境音軌拷給我就行。」陸揚直接化身獨裁暴君。
就在這時。
工作室的門開了。
孟曉雪打著哈欠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連體恐龍睡衣。
她看了一眼烏煙瘴氣的房間，立馬嫌棄地捏住鼻子，眉毛擰成了一團。
「你們幾個幹活能不能開窗透透風？這屋裡一股網吧味。」
陸揚頭也沒抬，「網吧味就是奮鬥的味道，從網吧里起飛的大佬數都數不過來好吧。」
孟曉雪白了他一眼，走到角落冰箱前拿了罐快樂水，順便湊到他背後看了眼電腦屏幕。
「這拍的什麼玩意兒？」
孟曉雪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如同蜈蚣一般的音頻和視頻軌道，「連個字幕都不上？」
「不需要。」陸揚隨口道。
這時，姜淺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從開放式廚房走過來。
她把水果盤擱在陸揚面前的桌子上，開口問道。
「休息一下吧，你們都兩天沒合眼了，真打算拿命換獎？」
說罷。
她走到陸揚身後，溫熱的雙手搭在他沒受傷的左肩上，輕輕捏了兩下。
隨後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他右肩的挫傷部位，指腹在他脖頸處按壓緩解僵硬。
陸揚順手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
「快了，收尾了。」
「你確定這東西能看？」
姜淺看著那雜亂無章的工程文件。
雖然她是唯一的主演，但當時拍攝全是碎片化的行走，她自己都不知道最終呈現會是什麼鬼樣子。
陸揚沒說話，只是操控滑鼠完成了最後一段音頻壓制，然後果斷點擊了渲染輸出。
三十分鐘後，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
「搞定。」
陸揚直接拔下裝有成片的移動硬碟，順手就把工程文件加密鎖死。
方明遠聞言，立刻像詐屍一樣彈了起來，兩眼放光。
「快快快！點開看看！辛苦了這麼久，我倒要看看你憋出個什麼神成片！」
沈世明也搬著椅子湊了過來，滿臉期待。
陸揚卻將硬碟在手裡拋了拋，直接塞進了單肩包的夾層里。
「已經鎖死了，保持點神秘感。」
「臥槽？」方明遠傻眼了，「我們是主創團隊，你連看都不給看一眼？這不人道吧！」
「去展映現場的大屏幕上看才有沉浸感。」
陸揚站起身，拍平衣服上的褶皺，臉上露出惡趣味的笑容。
「現在看了容易脫敏。」
……
次日下午。
阿爾法城國際會議中心，展映答辯現場。
場內氣氛極度壓抑，因為是實打實的省廳級別比賽。
評委席上坐著的不僅有各大高校的院長，還有省電視台的幾個資深製片人。
整個大廳里擠滿了全省二十多支參賽隊伍，交頭接耳的聲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大屏幕上一部接一部地播放著參賽作品。
憑藉設備碾壓的傳媒大學帶來了一部名為《古城尋音》的短片。
阿萊的畫質確實無敵，每一幀都是美如畫的場景。
配著渾厚的男中音旁白，講述阿爾法城這座新建園區如何繼承千年文脈，發出歷史的回聲。
技術拉滿，立意宏大。
但在座的評委看得直打哈欠。
這種套路化的宣傳片，他們在電視台每天能看八百遍。
假，大，空三個字就能直接概括。
緊接著是美術學院的造雪大片，強行悲劇。
男主在人造雪裡無病呻吟，對著一家現代咖啡館做文章，表達著對過去的思念。
評委們開始頻頻看表，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機回復微信，臉上的不耐煩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方明遠坐在後排，手心直冒冷汗。
「我靠，那幾個評委臉都臭了，無人機航拍和管弦樂配樂這麼隆重都走不通。
話說咱那片子真能行嗎，除了一點破底噪，連音樂和名字都沒有，就倆字回聲，還沒旁白。這放出去不得被當殘次品處刑啊？」
沈世明也在旁邊直咽口水，「對啊揚哥，你這搞得太抽象了，而且你還不給看成片，我這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夏思雨和李璇雖然沒參與後期，但看到前面那些大製作，此時也都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反觀陸揚，他穩如老狗地靠在椅背上，甚至還有閒心把玩著手裡的水筆。
姜淺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悠閒樣子，忍不住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你有底嗎？」
「沒底啊。」
陸揚偏過頭看她，樂呵呵道：「大不了沒過，下學期咱倆一起補考唄，我陪你。」
姜淺被噎得牙痒痒。
要不是場合不對，她真想把他按在地板上摩擦。
這混蛋拿她的期末免考來豪賭，居然還能笑得這麼燦爛！
就在這時。
台上的主持人拿著話筒，大聲報幕。
「接下來，請欣賞江大代表隊帶來的作品——《回聲》。」
大廳里的燈光驟然熄滅，只留下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
台下的其它參賽隊伍頓時打起精神，紛紛挺直了腰板準備看笑話。
畢竟這幾天，江大那組帶著美女模特滿街亂轉，連個反光板都不打的事，早就成了圈子裡私底下的笑柄。
大屏幕亮起。
沒有出品方LOGO，沒有校徽和花里胡哨的特效開頭。
甚至沒有音樂和旁白。
在漆黑的屏幕中，只有令人煩躁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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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四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