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街的嘈雜,汽車的鳴笛,廉價音響的震動,路人打電話的爭吵......
成片的底噪被陸揚刻意放大了整整兩倍,未經任何柔化過濾,驟然砸向會場的音響系統。
「嗡嗡嗡——」
評委席上。
幾個老製片人瞬間皺起眉頭。
前排的幾個學生甚至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音響傳出來的聲音不僅干吵,還雜亂無章,完全不符合影視製作的降噪標準,像是新手失誤導致的收音事故。
「這什麼玩意兒?」傳媒大學的領隊沒忍住笑了出來,「連音頻都沒處理就敢放上來?草台班子吧。」
方明遠和沈世明坐在台下,死死閉上了眼睛,一副準備受刑的表情。
完了。
江大的臉今天算是丟在阿爾法城了。
但下一秒,畫面轟然切入。
極其嘈雜的背景音依然轟炸著所有人的耳膜,但呈現在大屏幕上的畫面,卻讓人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早高峰的人潮熙熙攘攘。
模糊背景里的所有人都在快步向前,他們穿著厚衣服,戴著耳機,視線被手機吸引,步伐快得模糊。
而在這條湍急的現代河流正中心。
姜淺出現了。
淺青色的絲絨旗袍包裹著她單薄的身軀,披在肩頭的斗篷被冷風吹得微微搖晃。
她站在人流正中間,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
整個畫面採用冷硬的高清色調,沒有添加一絲一毫所謂的復古做舊濾鏡。
這種極度的高清,反而將她身上的舊襯托得無比鋒利,就像在光鮮亮麗的畫布上狠狠劃了一刀。
大廳里剛剛還準備看笑話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原本覺得這是在搞擦邊的學生,全都被畫面里強烈的割裂感死死拽住了視線。
畫面隨著姜淺走動開始切換。
直到這一刻。
方明遠和沈世明才猛地睜開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反觀夏思雨和姜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
「臥槽……」
方明遠喃喃自語,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只有他們知道,這三天他們剪得有多痛苦,那些廢棄的空鏡有多散亂。
可是現在!
大屏幕上的每一個剪輯點,全都完美卡在了路人走過,光線閃爍的最讓人不適的節點上。
絕對的視覺強迫症!
畫面里,姜淺走過正在直播整活的網紅身旁。
網紅的臉部被刻意模糊,但那張牙舞爪的誇張表情卻遮掩不住,和姜淺清冷迷茫的臉形成了極端的對沖。
她停在新刷了紅漆的仿古戲台前,看著台上穿著漢服,對著口型假唱的群演。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尖輕輕觸碰戲台那光潔如鏡的水泥柱子。
她沒有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
但在此刻,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明顯了。
一個舊時光的殘物,被強行扔進了名為阿爾法城的巨大景觀里。
她試圖在這裡尋找她所熟悉的過去,但這裡只有鋼鐵,水泥和震耳欲聾的商業噪音。
屬於一個時代的回聲。
「我的天……」
評委席上。
一位省台的資深女製片人忍不住坐直了身體,眼神死死鎖在屏幕上。
隨著視頻的推進,背景里的現代底噪越來越大,甚至大到了讓人產生生理性不適的地步。
壓抑感在會場裡瘋狂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種煩躁感達到頂峰的瞬間,畫面突然切到了一個極寬的全景。
阿爾法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巨大的電子GG牌散發著刺眼的冷光。
姜淺獨自站在紅綠燈下,周圍的人潮化作殘影。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鏡頭。
沒有感情的眼神在冷光中刺骨的清。
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突然,畫面徹底黑屏。
原本刺耳的底噪在這一瞬間被像拉了電閘一樣完全切斷。
整個會場陷入寂靜,突然的失重感讓人耳膜發空。
兩秒鐘後。
原本暗掉的屏幕又突兀地響起了一聲輕微的老舊留聲機指針摩擦黑膠唱片的滋啦聲。
緊接著是一聲撞擊老城牆的銅鐘悶響。
「鐺——」
這是全片唯一的一點人為添加的音效。
在這絕對的寂靜中,這一聲鐘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短片結束。
大廳的燈光驟然亮起。
會場足足安靜了十幾秒鐘,沒有任何聲音。
從極度嘈雜到極度安靜的反差,把所有人的心臟都狠狠攥緊了,留下的餘韻讓大腦一片空白。
「好!!!」
省台的製片人猛地站了起來,用力鼓起掌來。
這一聲就像是拉開了引線,整個評委席,甚至連帶著後排的參賽隊伍,全都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如雷,幾乎要掀翻會議中心的屋頂。
坐在第一排的傳媒大學領隊一陣牙酸。
他引以為傲的那套價值幾十萬的設備,在這部連濾鏡都沒加的片子面前,變成了一堆只會記錄像素的廢鐵。
「真變態啊,這他媽是大學生拍出來的東西嗎?」
美院的領隊也是忍不住感慨,「用絕對的無去撞擊絕對的有,稍微出點差錯就是廢片一部,江大這幫傢伙是真他媽敢拍啊。」
方明遠坐在後排,手都拍紅了。
他伸出一隻手不斷晃著沈世明的肩膀:「牛逼啊!別說他們沒想到,我拍的時候也壓根不知道後期能剪成這種級別的神片啊!」
陸揚偏過頭,得意的看向旁邊的姜淺。
「看到沒,把控力這一塊。」
姜淺看著他,眼底倒映著這個男人運籌帷幄的自信。
雖然平時在家裡沒個正形,但在擅長的領域,那種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碾壓感,確實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答辯環節徹底變成了表彰大會。
評委連刁鑽的問題都沒問,直接給出了清一色的滿分,毫無懸念的斷層第一。
半小時後。
一切塵埃落定。
幾人搬著設備,回到了停在停車場的奔馳斯賓特保姆車上。
方明遠和沈世明激動得在後排手舞足蹈,甚至已經開始商量著回去怎麼敲詐老王請客吃飯。
孟曉雪則戴著耳機,繼續肝她的工作。
原本跟著來湊熱鬧的計劃因為臨時加更全部泡湯,這讓她此刻極為惱火。
車廂中段。
隱私簾拉上了一半,將前排與后座隔絕開來。
陸揚靠在寬大的雙人座椅上,看向正在拿濕巾擦拭手上一點灰塵的女友。
「省一等獎,全優免考拿到手了,後續還有國賽名額以及各種好處能和學校商量。」他伸出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扯了扯姜淺的衛衣下擺,「所以是不是該結帳了?」
姜淺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他,平靜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警惕:「結什麼帳?凍了我一天,我還沒找你要精神損失費。」
「一碼歸一碼。」
陸揚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確保後排的幾人聽不見。
「期末免考全優,而且那視頻後期把你剪的多唯美,就值一個口頭表揚?」
姜淺看著他充滿暗示的眼神,臉皮一陣發燙,強行鎮定下來:「你手還傷著呢,不能做劇烈運動。」
「沒關係啊。」
陸揚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打在她的耳廓上,「我雖然不能動,這不是還有你嘛。」
「那你想要什麼?」
「想看你今晚再穿一次女僕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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