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劉寶的家也在沙曼屯。
但比鐵柱強些，房前好歹有個小院。
院門邊上搭著個棚子，下邊蓄著過冬的柴火。
土坯房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走進院，楊川下意識地嗅了嗅，沒聞到鬼物的朽味，反而有股子淡淡的臭味。
「還沒問，劉寶供奉的，是哪家的出馬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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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大仙。」聶大神答完，朝著屋裡喚了聲『劉寶』，走到房前拉開門。
屋內煙霧繚繞。
淡淡的臭味被撲鼻的香甜衝散得一乾二淨。
楊川眉頭皺起，這股子味道乍一聞很香，細嗅卻膩得發慌。
聶大神咳了兩聲：「劉寶，別抽了，我來問你點事。」
楊川跟進了屋。
炕上斜躺著一個三十郎當歲的青年，端著長長的大煙槍，滿臉享受。
楊川四下打量。
屋內陳設簡陋，看不見幾樣值錢物件。
炕上的劉寶身上穿著夏天的粗褂子還沒換，頭髮紮成長辮、油光鋥亮，面目消瘦、顴骨高聳、眼眶烏青、鬍子拉碴。
聽屋內來了人，他這才惺忪地睜開雙眼：「喲，是聶大哥，稀客稀客。」
聶大神無奈地回頭看了一眼楊川，又衝著劉寶開口：「你香堂還沒撤吧？」
劉寶深吸了口福壽膏，飄飄欲仙：「我哪有那功夫，說起這個我還得謝謝聶大哥，你來一口不？」
話落，他把煙槍往前遞了遞。
聶大神皺了皺眉，沒接話：「那你上三炷香，我問點事。」
劉寶半張著嘴搖搖頭：「聶大哥道行夠深，黃老仙都不煩我了，還上什麼香。」
聶大神從袖口裡捻出一張壹元的大洋票：「按看香的價碼給你錢。」
劉寶眯著眼睛滿不在乎地搖搖頭：「一口福壽膏，半天賽神仙。這功夫，給多少錢我都不換。」
聶大神還有心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楊川卻不想再磨洋工，他從腰間抽出一張靜心符，抖手激射向劉寶面門。
符籙貼住劉寶額頭，絲絲燃起。
青沄嫌棄靜心符生效太慢，屈指彈了一道黑霧。
霧氣接觸符籙，像是淋了一把煤油，符籙轉瞬間燒得一乾二淨。
劉寶陡然目光清明，瞪大著眼看向楊川，一臉不可置信。
聶大神也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李經理，你真是高人啊，這一手是什麼術法。」
楊川擺擺手：「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他抬手抽走劉寶手裡的煙槍：「現在醒了吧，快去上香，有事兒問你家黃老仙。」
劉寶這回恢復清醒，意識到眼前的公子不好惹，挪著屁股下了炕。
楊川見他磨磨蹭蹭，嚇唬道：「快著點，有急事。小心我把你煙槍給撅了。」
煙槍就是這些菸民的命，劉寶連忙趿拉著鞋竄到香堂邊。
他一邊點香一邊說道：「話又說回來了，高人，我今天本來就該撤香堂的，黃老仙理不理我，我可不知道啊。」
三炷香一一燃起，劉寶雙手捏著香根舉到眉心，嘴唇嗡動，叨咕著請仙上身的念辭。
片刻後，他收了聲，舉著香在頭頂繞了三圈，又打橫繞著丹田轉了三圈。
老楊路子野，看香點香全憑自己的本事，聶大神供的是保家仙，又是一套不同的請仙路子。
楊川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出馬弟子所謂的『通天貫地』請仙法，頭頂三圈香是上通仙家，丹田三圈香是下貫己身。
如此一來，出馬弟子的肉胎凡體才能變成一個接仙的通路。
劉寶做完這一切之後，把三炷香穩穩地插進香爐。
然後就見他開始搖頭晃腦，兩手提在半空有節奏的晃動，口中的念辭變成了『請神調』。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
「十家都有九家鎖，就有一家門沒關吶...」
「幫兵我家此片地，請神請天請老仙啊...」
劉寶唱著兩手下垂開始抖動，兩眼上翻只剩眼白。
「黃老仙家你要來，你不來我也搬吶，哎嗨噫嗨嗨...」
「我是搬到來年三月三，搬得那王母娘娘赴蟠桃會，搬得那九天仙女下了凡吶...」
唱到這，只見劉寶整個人渾身一抖，兩手提起到胸前，直著的腰杆彎了下去，屈膝半蹲卻點起了腳尖。
黃老仙上身了。
楊川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感嘆，這腰一彎腳一點，確實像極了黃皮子。
劉寶的聲音變得尖細：「黃某人在此，何人看香問事？」
這就是出馬仙與保家仙的不同，當日小狐仙能顯化真身，以它自己的身軀行事，而出馬仙只能借用弟子的身體。
甚至由於劉寶兩眼上翻，出馬仙只能聽，不能看。
聶大神上前一步，拱手鞠躬：「弟子聶雄，有事叨擾。」
劉寶在胸前提著的手虛揮了兩下：「原來是天霸的弟子啊，你來問什麼事？」
楊川聽見這話，出乎意料地看了青沄一眼，依照聶大神的描述，小狐仙是來趕走黃老仙的，那兩人合該是仇家，但此時黃老仙的話，卻像是與小狐仙關係不錯的樣子。
聶大神聞言一愣，還以為是黃老仙嫌他不夠真誠，所以拿腔拿調，旋即撩起衣服下擺，跪倒在地。
「前幾日弟子受劉寶請託，做了些不敬黃老仙的事，弟子在此叩頭謝罪，萬請黃老仙不要為難我家天霸教主。」
劉寶半張著嘴，撅起上嘴唇打了個噴嚏：「你這是什麼話，我何時為難你家天霸了？」
聶大神此時也反應過來，直起身子：「我家天霸教主不見了，不是在您這？」
劉寶用手腕在鼻子上蹭了兩下：「天霸不見了？我曉得你為何來問我了，你被我這孽徒給騙了，我從來不曾折磨他，只是管著他抽大煙。那日天霸來，我就解釋過了，天霸跟我一合計，不如就一走了之，不管這朽木東西了。」
聶大神站起了身：「這麼說天霸和您沒過節？」
劉寶翻著白眼，點了點頭：「我倆一起做過不少次事，一向融洽。」
聶大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楊川見此出聲道：「黃老仙，那你知道天霸現在在何處嗎？」
劉寶也沒問楊川是誰，開口道：「我有兩日沒見他，但聽說馬家溝有幾個出馬弟子給日倭做事，有兩個道行淺的都在那片栽了。」
楊川腦海里閃過一個意料之外的想法。
「你是說，有日倭在捉大仙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