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順街，福澤營造廠總號，三樓辦公室。
楊川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了一上午報紙的青沄卻起了興致。
「那個小狐仙？問問這人，發生什麼事了？」
楊川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青沄，發現她眼睛都亮了。
他把目光挪回聶大神：「天霸怎麼了？」
聶大神表情急切，五官都擠到一處：「我每月二十九都給教主上大供，幾十年了沒斷過。可昨日點了香，卻發現煙不對。」
楊川一挑眉：「怎麼個不對法？」
聶大神抹了把臉：「香頭的煙直直往上走，到牌位跟前就散了，可平日裡天霸教主在位時，煙都會飄進牌位，如今香火不聚，就說明...」
楊川接了下半句話：「仙家不在位了。」
這倒是有些出乎楊川的意料，保家仙和一般出馬仙不同。
出馬仙講究的是『仙借人力，人借仙威』，仙家自發地濟世救人，弟子的身體只是行事的軀殼，仙家賺功德，弟子賺香火錢，頂多算雙方合作。
弟子不會只供奉一家出馬仙，出馬仙也不會只有一個弟子。
遇上難事，雙方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狀況也是有的。
保家仙則是『坐堂仙』，相當於跟弟子結了契約。
仙家守著弟子的血脈，從大門守到房梁，從灶台守到米缸，仙家和弟子之間講的是幾代的交情。
所以保家仙的香火供奉也格外講究，尋常是三炷香，逢上初一十五還有仙家落座的日子，要上六炷香的大供。
仙家保平安，弟子勤上供，兩方必定守約。
保家仙無緣無故消失，可不是小事。
聶大神從懷裡掏出一隻銅鏡來：「要單單是這點事我還不敢來麻煩您，但祂留下的『托力』都裂了。」
楊川接過銅鏡打量著。
銅鏡巴掌大小，邊緣磨得包漿發亮，背面刻著薩滿符文，彎彎繞繞交織在一起，鏡面當中炸開一點，蜘蛛紋路四散。
他眼神凝重，『托力』銅鏡是薩滿通神的法器，相當於仙家和弟子之間的橋樑。
托力裂了，要麼是弟子犯了大戒，仙家棄之如敝履，斷了弟子的修行路。
要麼是仙家出了變故。
楊川沉聲開口：「你二人和仙家之間有了隔閡？」
聶大神只展示銅鏡卻不開口言語的行為，其實是有考校的心思在裡邊，畢竟隔行如隔山，他不確定楊川背後那隻三百年的厲鬼有多深的道行。
眼下楊川一語道破，聶大神的擔憂當下落地，便一五一十娓娓道來：「隔閡算不上。不怕您笑話，我們兄弟倆都打著光棍，這行當您也知道，飢一頓飽一頓，在這哈爾濱城沒個穩定營生，哪有姑娘願意跟我們遭罪。」
楊川點頭，城裡不比農村，沒有地就沒有生產資料，聶大神的穿著一看也不是個會節約的過日子人。
他能想像到，這兄弟二人掙的銀元不是穿在了身上，就是進了嘴巴。
嗯，也有可能是進了別的什麼入口。
聶大神嘆了口氣：「天霸教主是我家三代的保家仙，到我這一代眼看要絕後，這兩年就偶爾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新香火可吃。」
聶大神說的委婉，楊川卻聽懂了，小狐仙這是在『踩香根』。
香火就是保家仙的糧食，仙家靠弟子的供奉維持法力，香火越旺，道行越穩。
弟子的血脈續不上，仙家就得提前物色合適的人家，把這爐香遷過去，把飯碗續上。
小狐仙這是怕自己斷了糧，在找命格相襯的出馬弟子頂香。
楊川有些疑惑：「天霸出門找新弟子，一直沒回來？」
聶大神點點頭：「往常三道鼓下去，天霸教主就回家了，可昨日有人來看香，我弟鼓槌都快敲斷了，教主還沒回來。」
楊川想了想：「你這三四天有沒有去別處點香，會不會是被仇家圍了。」
聶大神聞言，恍然大悟：「從小張那離開的下午，我們兄弟倆去給劉寶平事。那劉寶是個出馬弟子，說他供奉的仙家太折磨人，天霸教主出面，把劉寶的出馬仙給趕跑了。」
楊川雙手在桌上一攤：「癥結所在。你去劉寶那問問，想個主意賠禮道歉，看能不能把天霸救出來。」
說完他低頭便繼續批文，過了兩息，見聶大神二人還未離開，又抬起頭。
聶大神一手掐著裂開的托力銅鏡，神情猶豫：「李經理，我跟弟弟平日裡全靠天霸教主，教主不在，我倆也沒了主意。」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放在桌上：「能不能請您出山，幫我們這個忙？」
楊川算不上富豪，但為了幾枚銀元節外生枝，顯然沒有必要，他正準備開口拒絕。
青沄卻一揮袖子：「去看看。」
楊川有些不解。
青沄率先繞過辦公桌：「那小狐狸挺有眼色的，你以後要做的事一個人很難，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她頓了頓，偏頭看向楊川：「再說了，倘若那出馬仙真是個壞種，你飽餐一頓豈不是更好。」
楊川一愣，這陣子總有人和鬼上門送餐，他都忽略了人是鐵飯是鋼這個問題。
他點了點頭，收起聶大神的錢袋：「拿人錢財，幫人消災。走，去劉寶那看看。」
三人出了總號。
張工長本來也只為引薦，眼下楊川和聶大神搭上了線，即便楊川是經理，他也不好光明正大地翹工，便回了福順園工地。
聶大神領先一個身位在前引路，楊川和青沄並肩跟著。
楊川本著知己知彼的態度，開口詢問：「聶老哥，這劉寶算是你熟識嗎？」
聶大神手裡還掐著那隻托力銅鏡，有些心疼：「認識倒是有幾年，也是幫人點香的時候認識的。這小子嘴皮子溜，但是道行淺，給主家辦事前吹得屁股滴溜圓，可遇上真章就打退堂鼓。主家親戚見勢不對，趕緊去找我。」
聶大神頓了頓：「說來也怪，偏偏找那小子看香點香的活特別多，他自知搞不定就提前叫我一起，一來二去的，慢慢熟悉了。」
楊川點頭：「那天霸應該跟他家的出馬仙，也算打過交道，怎得這次嗆了岔？」
聶大神搖頭：「當時還挺順利的，所以我一開始也沒想到這，但也可能，是這齣馬仙覺得掉了面子，找了旁的仙家，欺負我家天霸教主。」
走了約莫三十多分鐘，聶大神往小路一拐。
「前邊就是劉寶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