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橋山貨行,二樓。
楊川和馬慶書二人在桌邊對坐,桌上擺著酒罈、燒雞、花生米。
一如五天前。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的酒,是苦的。
馬慶書雙眼迷離:「川子,你看到報紙了吧。」
楊川沉悶地嗯了一聲:「錦州空襲,損失慘重。」
馬慶書惡狠狠地扯了一隻雞腿,好像在手撕鬼子:「我恨不得剝日倭的皮,抽他們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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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川看了看外邊漸漸黑下來的天,點起煤油燈:「街面上人心惶惶。」
雞腿還沒送進嘴裡,馬慶書旋即嘆了口氣:「這三十年來大大小小的仗太多了,活到現在的青中年,哪個沒聽過槍響。可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早些年的戰役再凶,也是軍隊和政府的事,日倭沒人性,竟然對手無寸鐵的平民動手。」
楊川抿了一口酒:「老百姓們的韌性其實很強,無非是想有口飯吃能活著。這場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日倭的醜陋面目早些被百姓熟知也好,民間抗日情緒越濃,前線能打贏仗的概率就越大。」
他頓了頓:「聽說奉天那邊已經在組織抗日義軍了。」
馬慶書臉色這才恢復了些:「彼時接我加入國黨的,正是拉起義軍的那位。」
他說到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川子,你知道電台吧。」
楊川一愣:「報紙上提到過,但沒見過。」
馬慶書擺擺手:「你我現在是同一個小組,也沒什麼好瞞著你的,我離開奉天前,學姐給了我一隻。」
楊川裝作恍然大悟:「這就是你跟上線聯繫的方法?」
「沒錯。上次你提起日商買了皮貨送往齊齊哈爾,我猜測日倭可能有進攻的意圖,便發報警示上級。」
楊川放下酒罈:「上級回信了?」
馬慶書露出微笑,點了點頭:「我們的努力派上用場了,上級將消息傳達給在齊齊哈爾的馬主席,經偵察後確認,日倭確實在向齊齊哈爾陸續潛進。」
楊川此時難得的有些激動:「怎麼樣,我方有截擊對方的可能嗎?」
馬慶書聞言笑容消失:「馬主席那邊人員和彈藥都算不上充足,截擊戰線過長,我得到的消息是在做防守準備。」
楊川暗自思忖,他不確定自己的消息能否扭轉戰局,可哪怕是因此而保存了一部分有生戰力,他的付出也不算白費。
楊川舉起酒罈碰杯:「希望我們的消息能助馬主席一臂之力。」
馬慶書堅定地點頭。
愁酒醉得比喜酒還快,馬慶書才吃了兩隻雞腿,就開始用手抓花生米了。
......
翌日。
楊川沒叫醒熟睡的馬慶書,獨自坐黃包車來到了總號。
他剛要上樓,卻被前台的芬姐叫住。
「李經理,黃鸝她讓我轉告您,她辭工了,讓您重新招人。」
楊川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芬姐猶豫片刻,下定決心開口:「李經理,說句不該說的,黃鸝這丫頭知書達理,是個好姑娘...」
楊川打斷了芬姐的話:「芬姐,你幫我給總務留個口信,讓他上工後來辦公室找我。」
說完也沒等回話,便上了樓。
芬姐沒想到往日裡溫文爾雅的貴公子經理,突然變得不留情面,愣在前台啞然。
黃鸝的事就像一個插曲,對於楊川來說,他只關心黃鸝是不是近藤朝下的眼線。
他連名字都是假的,怎麼可能和黃鸝在一起。
不多時,總務敲門進了辦公室。
楊川把傅家甸七十四戶的資料往前一推:「韓組長,你帶人跑一趟,挨家挨戶通知,四天之內要求所有人搬走,今天就能離開的,獎八十塊銀元。」
隨後他伏案簽好讓會計批銀元的條子。
韓總務是個二十八九歲的男青年,有些微微發福,他接過牛皮紙袋,看了看那張批條。
「經理,七十四戶一戶八十,一共是五千九百二十。您這個只有一千塊。」
楊川搖搖頭:「今天不會有人走的。你明天再去,告訴他們獎六十塊銀元,這個時候依然不會有人走。」
「後天多帶些人,人手一柄鐵鍬,告訴他們現在獎三十塊,並且時間到的那天會帶人開始清場。」
「第四天不用上門,帶夠人守在村口,搬東西走的獎五塊,走一家砸一家。剩下的錢給弟兄們分了喝酒。」
韓總務想了想,猶豫著開口:「那要是第五天還有人沒走呢?」
「不傷及人命的情況下打出去。」楊川抬眼:「需要我教嗎,這事你們沒少干吧。」
韓總務被楊川這一眼看得有些發毛,頻頻點頭:「明白了經理,我這就去辦。」
看著韓總務帶上門離開。
楊川深吸了一口氣,伏案繼續工作。
「狠下心了?」青沄突然出聲。
「商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看起來是經理,但總號上下都是近藤朝下的人。換個人來,七十四戶連五塊銀元都拿不到。」
楊川想了整整一夜,亂世將至,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
他如果只是想苟活著,那就應該躲去山裡,抓些孤魂野鬼,山野精怪。
既然決定以身入局,那就得做出必要的犧牲。
戰爭爆發,他救不了每一個人,擺正姿態,在屬於他的戰場上,才能殺更多的敵人。
他批了一整日的文件。
楊川回家時沒選擇坐黃包車,他用雙腳一點點丈量著這座城市。
現在的心態與他初到哈爾濱時完全不同,那些前世沒見過的建築,在他眼裡也不再新奇。
10月10日,街面上沒有一絲國慶的喜悅。
身穿學生服的青年們手持傳單四處分發,電線桿和街角張貼著救國標語。
楊川路過西市場。
有人站在木箱上演說,痛斥一味撤退的政策,號召群眾救國救民,聽眾里竟還有紅髮藍瞳的沙俄人。
講到激動時周圍爆發陣陣『抗日救國』的口號。
楊川和人群擦肩而過,心中平添了一絲欣慰。
他轉回市場南頭道街,剛要掏出鑰匙開門,卻看見門縫夾著一張卡片。
楊川抽出卡片。
卡片一面用俄文寫著一串地址。
翻過來。
『阿納斯塔西婭』
楊川恍惚,那個沙俄女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