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川看著信紙上的『五天之內』,太陽穴突突直跳。
七條大黃魚補足了差價,還能富裕出一些,但讓七十四戶人家五天之內全部搬離,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尋去處需要時間,搬家也需要時間,眼下這世道,找個棲身的安穩地方哪有那麼容易。
近藤朝下這是在催命。
楊川把上午簽好的文件在辦公桌上推向黃鸝。
黃鸝上前,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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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川注意到她的異樣:「怎麼了?」
黃鸝猶豫了一下,反手關上了門:「李經理,我想問您一件事。」
楊川點頭。
黃鸝看著桌上的文件:「我們這樣,算不算漢奸?」
楊川一愣,他拆信件時有意遮擋,黃鸝不會看到裡邊的內容,旋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低價契地的事。
他盯著黃鸝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些什麼。
楊川對黃鸝的身份一直存疑,不確定這是不是近藤朝下的試探,只好斟酌措辭,模稜兩可。
「養家餬口,工作賺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信紙:「不做坑害同胞的事,就不算漢奸。」
黃鸝沉默著點頭,抱起桌上的文件,眼神里有些許迷茫。
楊川起身繞過辦公桌:「我要去一趟傅家甸,下午如果有事,照例記下我明天來處理。」
他伸手去拉門把手,卻被黃鸝搶先一步擋住了門。
兩人近在咫尺。
「李經理。」黃鸝抱著文件,仰起下巴看著楊川:「中午一起吃飯吧。」
楊川退後了半步:「我還不餓,先去辦事。」
黃鸝目光灼灼:「李經理,你是不是討厭我?」
楊川愣了一下:「這話從何說起?」
黃鸝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那為什麼每次我叫你吃飯你都拒絕。」
楊川解釋道:「近藤先生催得緊,我得去傅家甸看看情況。」
黃鸝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堅定地向前邁了半步。
「李川,我喜歡你。」
辦公室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黃包車輪滾過方石路的聲音。
楊川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警覺。
他下意識地開始分析,如果黃鸝真是近藤朝下的人,會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來接近他。
色誘無疑是最直接的手段。
可問題是,如果是為了完成任務,黃鸝應該用更隱晦、更漸進的方式,比如製造獨處機會,比如不經意間的肢體接觸,讓一切顯得水到渠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此直白。
這太冒險了。
一旦他拒絕,兩人勢必會拉開距離。
近藤朝下不會派一個這麼沉不住氣的人來做這種事。
除非,楊川看著黃鸝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除非她說的是真心話。
見楊川沉默不語,黃鸝鼓起勇氣開口:「我知道我們才認識不久,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跟尋常人不一樣。」
楊川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拒絕。
黃鸝卻像開閘泄洪,連珠炮般地開口:「我願意為了你離開哈爾濱,我們可以去上海,去你家。」
楊川這下徹底確認了,黃鸝不是近藤朝下的人。
因為如果是任務,她不會說出『離開』這兩個字。
近藤朝下需要他留在營造廠替他辦事,黃鸝若是他的眼線,只會想方設法把他拴住,而不是勸他走。
可即便如此,楊川也不可能跟黃鸝去上海。
更不可能離開營造廠。
他還沒摸清新靈煉器的核心秘密,還沒找到那隻『萬魂幡』的下落,還沒辦法阻止日倭在哈爾濱的陰謀。
楊川搖頭:「我不會離開哈爾濱的。」
黃鸝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燃起希望:「那我們離開營造廠,開一個小店,也能養活自己。」
她說出了心底的那句話:「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想當漢奸。」
楊川避開黃鸝熾熱的目光。
「抱歉。」
他伸手輕輕撥開黃鸝擋在門邊的手臂,拉開門走了出去。
皮鞋敲在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小姑娘看起來真的陷入愛河了。」青沄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楊川推開總號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我們才認識幾天,哪來的愛情。所謂一見鍾情,不過是荷爾蒙作祟,緩緩就好了。」
「什麼荷爾蒙?」
楊川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個超前詞彙:「少女心事,情竇初開,我只不過剛好出現罷了。」
青沄一聲輕笑:「不懂裝懂。」
她頓了頓:「愛情奇妙過術法,兩人不過見了一面,往後的日子隔著車馬,隔著筆墨,一樣能感天動地。」
楊川沒有接話,抬手招了招黃包車。
......
傅家甸,李宅。
老管家引楊川進了正堂,李老爺子吩咐管家在門外看顧。
兩人坐定,楊川開門見山:「老爺子,事辦妥了嗎?」
李老爺子點頭:「按你說的,謊稱是我變賣家產湊的,陸續在給鄉親們補錢。」
楊川沉默了片刻:「老爺子,您先讓家裡人動身,無論是南下還是北上回老家,越快越好。」
「什麼意思?」
「商社要求五天之內,七十四戶全部搬離。」
李老爺子摩挲拐杖頭的手一頓:「可搬家需要時間,找住處也要時間,鄉親們都在打探消息,五天怎麼夠?」
楊川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得先讓李家人離開,才能避免出現紕漏:「您儘快把錢分下去,然後立刻動身,催促鄉親們的事我來辦。」
李老爺子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好,我讓家裡人下午就走,明天我就把錢分乾淨。」
楊川起身告辭。
李老爺子送到門口,握住他的手:「本家後生,你是個好人。」
楊川目光複雜地點了點頭:「老爺子,保重。」
回到山貨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楊川剛掏出鑰匙開門,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馬慶書拎著兩壇藥酒和燒雞:「川子,我搬好了,雙人間,條件還行。」
楊川推門而入,馬慶書跟了進來:「但是我想了想,宿舍人多口雜,往後如果有什麼事,咱們還是儘量在這兒碰面。」
楊川想了想:「如果我人不在,你順著門縫把信紙塞進去就行。」
馬慶書聞言點頭,舉起手裡的藥酒,臉上綻放笑容。
「喝一頓踐行酒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