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這話拋出來,堂中靜了兩息。
五位老太爺里,有兩位轉頭看向賈芸。
強闖族長府邸,打傷管事,帶走兒媳。
這三樁事單拎出來一件,擱在宗法體系里都夠喝一壺的,何況全占了。
賈代修把拐杖在膝上橫平,渾濁的老眼在賈珍與賈芸之間走了一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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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沒急著發話,他在等賈芸怎麼接這口黑鍋。
賈芸立在堂下左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將手從袖中抽出,慢條斯理的拱了拱手。
「珍大爺既然非要翻正月十五的舊帳,侄孫這兒,恰好也有一樁事想請教。」
他咬字極清,語調不疾不徐。
「正月十二那天夜裡,珍大爺馬房中少了一截馬韁繩。」
他停了半息。
堂中沒人接茬,連香燭的火苗都直挺挺的燒著,連個晃影都沒有。
「這截韁繩,去了哪兒?」
賈珍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卡在了指節處。
他臉上的從容一瞬間垮塌,血色從眼底開始,一層一層往外褪,整張臉瞬間失去了全部的血氣。
賈芸沒再多看他一眼,轉頭看向鳳姐。
「鳳嫂子,蓉哥兒的證詞。」
鳳姐從賈母身後邁步而出,手裡捏著張宣紙,紙面上字跡工整,末尾的朱紅手印鮮紅扎眼。
她走到條案旁,將宣紙拍在五位老太爺面前。
「各位老太爺瞧真切了,這是賈蓉親筆簽名畫押的書面證詞。」
她將宣紙展平,染了丹蔻的指甲在第三行上重重點了兩下。
「正月十二夜,家父持馬韁繩闖入秦氏房中。我在門外親眼目睹,秦氏頸上勒痕系家父所為。」
指尖順勢往下滑,停在第五行。
「馬韁繩系家父馬房中所取,長約三尺,麻編,末端有銅扣。」
賈代修一把抓過證詞,老眼在紙面上飛快掃了兩行。
他攥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條條綻起,皮肉繃的發緊。
老太爺半個字沒說,將證詞甩給了左手邊的老兄弟。
賈芸接著開口。
「各位叔公,王太醫現下就在後院候著。脈案原件,在老太太手中。」
他語速放緩,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
「秦氏頸部有橫向勒痕,寬約一指,與馬韁繩寬度嚴絲合縫。雙臂遍布新舊交織的掐痕指印。左肋處有重踹導致的嚴重淤血。右手掌心,有三寸利器割痕。」
他停了一息,留足了讓堂上眾人倒吸涼氣的空當。
「王太醫脈案上寫的明明白白,非跌扑可得。」
賈母將手從袖中探出,朝鴛鴦遞了個眼色。
鴛鴦會意,從側門退了出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捧著一份折好的宣紙折返,恭恭敬敬擱在條案上。
賈代修將脈案扯開,老眼在紙面上走了兩行。
看到第三行時,老太爺的手指止不住的哆嗦起來。
看到第五行,那根包銅拐杖從他膝頭滑落,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去撿。
這是今日,這根拐杖第二次從他膝上掉下去了。
最右側那位老太爺湊過去瞥了一眼,巴掌往案面上重重一拍,整個人霍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這是要殺人!」
老人家嗓門拔高到了極點,濃痰刮著嗓子眼兒,連聲調都劈了。
「馬韁繩勒脖子!這是要活生生勒死人啊!」
左手邊那位老太爺將拐杖在地上連杵了四下,氣的直哆嗦。
「畜生!簡直是畜生!」
賈代修雙手用力按在案面上,硬撐著站起身來。
他本已佝僂的身形,在這時將肩架子撐的筆直,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要吃人的狠勁。
「珍哥兒。」
老頭子的每個字都伴著壓不住的顫音。
「你方才問芸哥兒,憑什麼闖入寧府帶走秦氏。」
他彎腰將拐杖從地上撿起,銅箍在石板上狠狠一頓。
「老夫現在就明明白白告訴你憑什麼。」
拐杖尖直直戳向賈珍的鼻樑。
「憑你要殺人!」
賈珍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乾淨淨,臉色慘白。
那枚碧玉扳指從他拇指上脫手掉落,十根手指在這一瞬間全失了力氣,連個圈都虛攏不住。
玉扳指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滾了兩圈,磕在祖宗牌位前的供桌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身子往前栽了半寸,似乎想彎腰去撿。
可終究沒彎下去。
滿堂的目光死死扎在他脊梁骨上,壓的他根本直不起腰,也彎不下身。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麵皮完全失控的抽搐著。
喉結上下滾了兩遭,嘴唇張開又合攏,憋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半個音節。
「我……」
賈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暴喝出聲。
「你什麼!」
賈珍的嘴巴緊緊合攏,徹底閉緊了。
賴升縮在他身後,捧著空錦盒的手指不停的劇烈發抖,錦盒的銅扣在顫動中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堂中格外刺耳。
焦大坐在椅子上,花白頭髮在燭光里亂蓬蓬的支棱著。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緊緊咬住賈珍,嘴角往下耷拉著。
擱在膝頭的那雙手,早攥成了鐵拳,骨節處發出一聲咯吱響。
周彪立在焦大身後半步,神色未變,兩手背在身後,嘴裡那根嚼了半天的乾草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吐了個乾淨。
堂中靜了足足五息。
賈母終於將攥緊的佛珠從掌心裡鬆開,嗓音沉的發悶。
「代修兄,各位老太爺。」
五位老太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她。
她將佛珠擱在膝上,兩手交疊,垂下眼皮。
「今日這樁醜事,該怎麼議,全憑各位老太爺定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