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蠻跨進廂坊公事所的院門時。
郭頭兒正蹲在院子當間，聚精會神擦他那支巡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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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橫在膝蓋上，蘸著桐油的粗布從上擦到下，再從下擦到上，幾遍擦過去巡棍就變得鋥亮，跟新的似的。
聽到腳步聲。
郭頭兒抬起頭，看到陸小蠻稍稍一怔，旋即指了指身後的堂屋，「找東家的吧？東家就在裡頭等著，進去吧。」
說罷，他低下頭，繼續給自己的巡棍做保養。
謝過郭頭兒。
陸小蠻走到堂屋門口，往裡掃了一眼。
堂屋裡光線不算亮，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茶墨香氣。
一個身穿黑色公服的女人伏在靠窗的條案上，正寫著什麼。
她手邊擱著一摞舊卷宗跟一塊粗陶硯台，筆尖在紙面上飛速遊走，寫的極為專注。
仔細瞧了兩眼，陸小蠻很快認出了對方。
沈露，網名林深見鹿，跟她是同行，之前憑藉縝密的邏輯跟深度探索。
一度超過豪哥，熱度直逼身為音符頭部主播的陸小蠻。
只是後來不知為何。
她直播時間越來越不固定，開播頻率也越來越低，有時候一周都不見得能播一次。
直至現在，兩人甚至都不能稱之為同行了，頂多算半個。
論壇里時不時有人聊到沈露時，總會開玩笑說老幹部這是打算退休了，不少喜歡她攻略的對此還頗感惋惜。
但實際上沈露開播雖然越來越少，但攻略卻一直在更新。
而今天，在廂坊公事所見到認真記錄卷宗的沈露後。
陸小蠻這才恍然大悟——
人家不是退休了，而是找到新的人生目標了。
對方現在的工作很像是她之前查閱宋代資料里提過的『押司』，或者叫『書吏』。
這個職位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卷宗、謄錄供詞。
偶爾可能還會巡街，但已經不是主職。
原本完成夜探詭居後，陸小蠻以為自己在這城裡應該也算個人物了。
可此時見到已經升任押司、逐漸融入古城體系內的沈露。
她頓時就像被一盆涼水澆過，瞬間清醒了過來。
上一次她聽到沈露的消息，還是對方剛剛升到雅士入職廂坊，成了廂坊最低一級的小小鋪兵。
結果這才過去多久。
人家就已經從最底層的鋪兵升到了押司。
雖說押司這個職位也不算高，也就比巡街鋪兵高一級。
可架不住人家一直在往上走啊。
再聯想到昨日在平安坊見到玩蹴鞠的豪哥三人。
那三人雖然看上去是在玩，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人家不也是在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去融入古城的節奏嗎？
跟這些快要混成本地人的同行一比。
陸小蠻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外行到不能再外行了。
察覺門口有人，正謄錄卷宗的沈露抬起頭，見是陸小蠻後只是微微一怔，沖她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接著便繼續忙自己的了。
兩人本就不熟，甚至這還是兩人第二回見面。
上一回見面還是一個半月前。
當時沈露正跟豪哥他們一起跑任務，路上碰到東瞧西看的陸小蠻，隨口打了個招呼就各奔東西了。
所以陸小蠻也沒上前打擾，她知道對方就這性格。
目光轉到堂屋正中的主座上。
主座上坐了個男人，一身幹練的黑色短衫，手裡端著茶壺，正在慢條斯理的泡茶。
沸水衝進茶盞，泛起一層淡淡的碧綠，看起來生津止渴。
「來了？坐。」
見陸小蠻看了一圈才注意到自己。
那男人笑了笑，朝手邊的圈椅伸了伸手示意她坐，順勢也幫她倒了盞茶。
走過來坐下，陸小蠻目光始終鎖定在對方臉上，似是要將對方看穿。
眼前這個人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對方經常在城裡走動，只要在城裡長住的，基本都見過他。
陌生則是因為。
這個人身份很特殊，他既是古城的『東家』，同時也是萬能修理工、書法大家、戲劇大師……
見過他的人很多，但真正面對面接觸過的卻很少。
主要是這人有點神龍見首不見尾，刷新位置十分隨機，導致你想堵他都找不到地方。
而對於陸小蠻來說。
這還是她頭一回跟對方面對面交談，所以格外珍惜這次機會。
「謝謝。」
接過對方遞來的熱茶，陸小蠻謝過後小抿一口，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讓對方幫自己解惑。
結果下一秒，卻聽對方主動問道：「昨晚休息的如何？」
「呃……還行吧。」
沒料到對方上來就問自己昨晚休息的怎麼樣，陸小蠻愣了愣，下意識回道。
「那套嫁衣呢，是不是很漂亮？」
隨著對方第二個問題問出。
陸小蠻心裡一驚，瞪眼問道：「你怎麼知……」
還沒說完，她忽然閉上了嘴巴。
古城都是人家建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嫁衣的存在。
自己這波反應屬實有點低能了。
「不止是我知道，估計半個音符都知道了。」
對方卻沒有在意她的反應，見狀笑了笑，「你昨晚的直播切片火了，都上了音符熱搜，不少畫面打了碼才能發出來，但林婉娘那套嫁衣可傳的到處都是。」
聞言，陸小蠻苦笑一聲，心裡倒是沒太意外。
作為音符頭部主播，她本身就擁有不俗的熱度跟影響力。
更別提昨晚的直播內容驚險刺激到了極點。
以音符的國民度。
昨晚的直播切片爆火是必然的，不火才不正常。
只是沒想到，切片爆火後熱度最高的不是嚇人的場景，而是鬼新娘身上那套血紅嫁衣。
只能說這個時代還是過於抽象了。
「確實很漂亮……不對，是非常漂亮！」
用力點了點頭，想到剛才在客房展示過、那件被陽光一照透著閃閃金絲暗紋的嫁衣主體。
陸小蠻沒忍住問道：「但我還是感覺有點怪怪的，那麼華麗的嫁衣，你們古城竟然把它當做靈異場景的通關獎勵，就不怕有人覺得忌諱嗎？」
後半句她沒說出口。
她其實還想說，那套嫁衣十分完整，從蓋頭、花冠、嫁衣主體再到婚鞋首飾一應俱全。
若是每次通關獎勵都這麼好。
一旦有人組團去刷，古城承受得起這筆開支嗎？
可對方聞言卻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跟她聊起那套嫁衣的細節，「那嫁衣的料子你是不是很好奇？」
「是有點好奇，那種料子我從沒在別處見過……」
點點頭，雖然搞不清對方想說什麼，但陸小蠻還是決定先順著對方的話說。
見她點頭。
對方這才解釋道：「你沒見過很正常，那叫『織金紅』，是宋代織造府的工藝，把赤金線直接織進紅絲經緯，暗處看是絳紅，但在光底下卻會從絲線內部滲出暗金紋，非常漂亮。」
「啊？」
聽到這裡，陸小蠻直接懵了。
什麼是織金紅？什麼叫宋代織造府的工藝？
怎麼聽起來。
這嫁衣的料子，比她猜想中還要奢華？
「這料子古城裡還沒有，外面更沒有。」
看著一臉呆滯的陸小蠻，對方笑了笑道：「可以這麼說，那套嫁衣是正經八百的『孤品』，就算以後城裡有了同樣的料子，但繡娘變了，味道也就變了……」
「孤品？！」
得知那套嫁衣竟然是絕無僅有的孤品。
陸小蠻心裡一震，連忙問道：「你的意思是，就算後面有人再通關那個場景，也拿不到同樣的獎勵了？」
「對。」
乾脆地點了點頭，「你可以把那處場景當做一個副本，一個叫『紅妝居』的副本，而那套嫁衣，就是你首通紅妝居副本的獎勵。」
聽到這兒。
陸小蠻眼已經直了，心裡更是無比震撼！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但卻沒想到。
自己昨夜無意間通關的一個場景獲得的獎勵，竟是古城論壇里那些動輒就被叫價大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孤品級』道具。
但真正令她動容的是。
東家親口告訴她，那套嫁衣所用的料子城裡壓根沒有，外面更不可能買到。
一套做工、用料、甚至象徵意義都絕無僅有的成套嫁衣。
竟然被她這個頂多處於古城中游的玩家給拿到了？
這也太……爽了吧！
「那麼現在，你還擔心有人會覺得這套嫁衣晦氣嗎？」
看著徹底呆掉的陸小蠻，對方抿了口茶，問道。
「不晦氣，不晦氣……」
陸小蠻此刻只想立刻跑回客店，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套嫁衣找個保險箱鎖起來。
但想到這次來廂坊還有正事要辦。
她只能強行壓下心裡的衝動，目光從左手腕掃過。
手腕上還戴著那隻跟嫁衣成套的素麵金鐲。
來之前她只是覺得鐲子好看，既顯氣質又襯的她手腕白皙。
可現在。
她感覺自己戴的不是金鐲，而是一輛小汽車。
與此同時。
見她只顧著發呆。
對方沒有打擾她，起身走到條案前，從木匣里取出一塊新名牒，連帶著一份聲明文件走過來遞給她。
「這份聲明是每個升到雅士的遊客都必須簽署的，簽完聲明，你的身份就會正式從清客升到雅士，開啟新的旅程。」
聞言。
陸小蠻先是一愣。
然後就見她看都沒看那塊新名牒，接過毛筆，毫不猶豫就在聲明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