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住彈幕，陸小蠻抬頭，警惕地觀察起四周。
天上月光清亮，照在小院裡，一切都看得清清楚。
倒扣著的粗陶盆，牆根的青苔，包括虛掩著的堂屋木門。
一切都跟她剛來時沒有任何區別。
等等——
忽然感覺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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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蠻目光移回堂屋木門，嘴巴微張。
這門……什麼時候開的？
她當時之所以會另尋出路，就是因為這木門死活打不開。
結果現在她好不容易從地底下爬出來了。
這木門反而自己開了？
彈幕這會兒正在討論那口井，有人說既然這井直通婚房，那他打算過兩天來古城，直接從這口井進地下直搗黃龍。
但緊接著就有人說。
以這個場景設計師的縝密。
這麼明顯的漏洞他們不可能不留後手。
要是真有人以為看過直播就能速通這個場景。
一定會死的很難看。
但很快。
待大家發現陸小蠻一直沒什麼動靜時。
一些水友終於察覺到了不對，看到前方半掩著的木門後。
頓時忍不住飆起了髒話——
沒完了這是？
遲疑片刻，陸小蠻先是將蓋在井上的木板歸位，接著便抬腳向堂屋走去。
輕輕一推，跟場景回放一樣。
堂屋木門向內滑開，露出屋內的陳設。
手電掃過，供桌上的香爐還在原處，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那幾枚紅線串著的銅錢也還在干棗旁邊擱著。
地上那隻繡花鞋依舊鞋頭沖門，和她第一次推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很快。
待手電掃過堂屋右邊那面擺在桌上的銅鏡時。
陸小蠻呼吸猛地一滯——
那面本應該被她擦過留下指痕的銅鏡。
此時竟再次蒙上了一層灰，仿佛從未被人碰過。
彈幕突然陷入沉默，跟陸小蠻一樣，都被這一幕整懵了。
這堂屋仿佛從沒進來過人，一切都維持著原狀。
可問題是。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記得。
不久前陸小蠻才推門進屋，在屋裡各種折騰，留下了不少痕跡。
但此時此刻。
陸小蠻留下的所有痕跡全部消失，每樣物品都回歸原位。
「這……是我眼花了嗎？還是記憶錯亂了？」
「有沒有可能，這是另一個院子，只是跟之前那個院子長得很像？」
「像到銅錢繡花鞋的擺放都一模一樣嗎？」
「也可能是工作人員趁蠻子姐下密室時重新整理過……」
「那鏡子上的灰該怎麼解釋，那玩意兒還能自己長出來嗎？」
「我懷疑這個小院應該是被林婉娘的執念給鎖住了，永遠停留在了她走之前的樣子，無論外人如何破壞，總能恢復如初。」
「我的建議是，走，趕緊走，不要再做任何逗留！」
陸小蠻站在門口，沒去看彈幕，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面重新蒙灰的銅鏡上。
她忽然感覺有點冷，但並非在地下被女鬼貼背的那種冷。
更像是有人在她耳邊說，她該離開了。
深吸一口氣。
她收回目光，將木門重新掩上，轉身便向院外走去。
關好院門，轉過身。
月光不知何時灑進了巷內，驅散了無邊黑暗。
巷子裡還是那麼安靜，斜對門大媽家的院門緊閉著，和來時一樣。
一陣深深的疲憊感後知後覺湧上心頭。
她不願再去想今晚的離奇經歷，只想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睡個昏天暗地。
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巷外走去。
回到萬安客店的時候，馮掌柜正趴在櫃檯上打盹，一旁的油燈輕輕搖曳，照亮著櫃檯一小片區域。
陸小蠻進店的動靜吵醒了他。
一抬頭，在看到有個蓬頭垢面的人正一瘸一拐朝自己走來時。
馮掌柜頓時打了個激靈，瞬間困意全無。
直到對方走到跟前。
他這才看清，這不是店裡的住客嗎？
「娘子這是……？」
看著一身狼狽、身後還背著個紅布包袱的陸小蠻。
馮掌柜連忙從櫃檯繞出來，關切地問道。
「……不小心掉坑裡摔了一跤。」
陸小蠻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身造型，索性隨口編了個緣由。
馮掌柜聞言也沒有追問，直接朝後廳喊了一聲。
待一個夥計打著哈欠掀簾走出。
馮掌柜交代他趕緊打一盆熱水給客官送到樓上，轉身又跟陸小蠻說讓她快上樓收拾一下早點休息。
感激地向馮掌柜道了謝，陸小蠻背著包袱便上了樓。
待夥計將熱水送上樓。
陸小蠻給了對方幾文錢小費，畢竟大半夜起來給自己打熱水，挺辛苦的。
等夥計千恩萬謝離開。
陸小蠻這才長長舒一口氣，目光落到客房的銅鏡上。
銅鏡里。
她身上那套鵝黃色短衫蹭滿了灰，袖口和膝蓋全是印子，馬尾散了半邊，臉花的跟貓臉似的，整個一難民。
苦笑一聲。
她將領口電量耗盡的攝像頭摘除，脫掉外套匆匆洗漱起來。
直播早在走出平安坊時就已關閉。
不過在關播前她跟水友約好了，等明天睡醒。
她會再次開播，跟大家一起直播『開獎』，也就是費了她好大勁才從平安坊帶回來的那個紅布包袱。
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衣服。
窗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那是鋪兵在巡街。
精疲力盡的陸小蠻躺回床上，沒有熄燈，直接閉上眼，腦子裡卻全是被鬼新娘貼背吐氣的畫面。
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她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就這樣在床上翻滾了不知多久。
或許是真的累壞了，她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翌日，中午。
萬安客店二樓客房。
陸小蠻架起手機，準備開始直播拆包。
直播間此時的在線人數已經突破2w，正在快速向2w5衝鋒。
顯然，看過昨晚直播的水友，都極為期待這一刻。
昨晚的陸小蠻有多狼狽大家可是全程目睹。
都說苦盡甘來。
經歷被鎖室內、原地打轉、尤其是女鬼貼背等等驚悚場面後。
陸小蠻也是時候吃點甜頭了。
林婉娘信里說過，這包袱里是一套她留給有緣人的嫁衣。
雖說這禮物透著一股詭異的味道。
但如果真是陸小蠻見過的那套嫁衣。
那她還是挺願意收藏的。
慢慢拆開包袱，陸小蠻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最先拿出來的是那塊蓋頭。
這塊蓋頭她昨晚在地下婚房就見過了。
但此時到了白天，她仔細一看，又發現了不少細節。
蓋頭的材質她不認識，摸上去冰涼絲滑，針腳細密，手感極佳。
蓋頭四角墜著穗子，穗子底部還系有四顆極小的銅鈴鐺。
看到鈴鐺，陸小蠻微微一皺眉——
既然蓋頭上有鈴鐺，怎麼昨晚那鬼新娘貼過來時。
她卻什麼動靜都沒聽到？
搖搖頭懶得多想。
她收起蓋頭，又將手伸進包袱，結果這次拿出的東西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次拿出的是嫁衣主體。
對襟大袖衫，料子是跟蓋頭一樣的絳紅色絲綢，分辨不出是什麼材質。
她站起身，把整件衣服提起來展開，彈幕突然炸了。
陽光從木格窗照進來，打在衣料上，映出絲綢內部層層疊疊的暗金紋，一閃一閃，美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美，太美了！」
「這是嫁衣？這踏馬是嫁衣？！」
「這什麼神仙料子？陽光一照跟活過來了似的……」
「這才是頂級工藝啊！那些漢服店賣的都是什麼破玩意兒！」
「姐姐加我威信，咱們單聊下這套嫁衣，誠信求購！」
「好想穿著這套嫁衣出嫁，一定畢生難忘……」
如果說拆包前還有部分水友覺得，這套從冥婚場景帶出來的嫁衣多少有些晦氣。
那麼隨著陸小蠻將嫁衣主體完整展示出來。
所有人態度都變了，從忌諱轉為狂熱，滿心只有一個想法，買下它，一定要買下它！
可惜，陸小蠻看起來並沒有出售的想法。
掃了眼陷入沸騰的彈幕。
她小心翼翼將嫁衣重新疊好放到床上，這才回到桌前，繼續從包里往外拿東西。
第三件是跟嫁衣主體配套的百褶長裙，同樣一襲絳紅。
裙擺位置有幾處細細的針腳，有點像後補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第四件是一雙嶄新的繡花鞋。
鞋面上繡著纏枝紋，跟她小院堂屋還有井下巷道里見到的那雙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這雙鞋極新，從未踩過地。
接下來是鳳冠，或者應該叫『花冠』。
這是一頂銀鎏金絲編成的花冠，冠型不大，陸小蠻試了一下，差不多剛好能豎住髮髻。
正面是兩朵並蒂蓮，花心裡嵌著紅珠，在光底下微微發光。
背面是交枝的桂花與蘭花，花莖用銅絲擰成，葉片是銀絲打薄。
花冠兩側各垂下一串銀流蘇，末端墜著米粒大的珍珠。
整隻花冠做工精緻又繁瑣，一想到自己戴上這隻花冠穿上那身絳紅嫁衣。
因為家庭緣故一直堅持單身主義的陸小蠻。
突然有點想結婚了。
「兩個字，華麗！」
「這一套嫁衣從上到下，確定是平民用得起的？」
「沒看昨晚的直播吧？背景故事有介紹，這套嫁衣是林婉娘母親從織造府一小塊一小塊帶出來拚湊的，平民當然用不起。」
「合著還是個拚好衣？」
「拚好衣怎麼了，你用得起嗎？」
此時直播間的彈幕隨著整套嫁衣的接連展出。
競價已經到達了白熱化。
無數水友、尤其是女水友。
目光已經徹底被這套做工華麗、背景悽美的嫁衣牢牢吸引，只想立刻買到手，即便陸小蠻始終都沒有回應她們的意思。
而接下來，隨著越來越多的東西拿出。
直播間水友已經看呆了。
一對兒紅珊瑚珠的耳墜、一條金絲並蒂蓮造型的項鍊、還有一對兒素麵金鐲。
翻過鐲子，陸小蠻自己先瞧了一眼，接著便展示給觀眾。
通過屏幕，無數水友清晰看到，在金鐲內圈，竟然刻的有字——
「待君」
看到金鐲內圈的刻字。
不少觀眾立刻回想起昨晚的經歷，一時間唏噓不已。
而陸小蠻在展示完後，忽然挽起袖子，將那支刻有「待君」二字的金鐲套在了左手腕上。
素麵金鐲襯的她手腕格外細白，在她抬手理頭髮的時候。
有人注意到她小臂內側有一道淺紅的擦傷。
很顯然。
鏡頭前的陸小蠻雖然看上去跟個沒事人一樣，但實際上她昨晚在地底下各種橫衝直撞，身上怕是沒少掛彩。
彈幕有人提醒她注意安全，有人提醒她好好養傷別折騰了。
陸小蠻見狀自然連連點頭，表示最近這段時間她是不打算再做任何探險了，就老實待在古城裡當廢物。
就這樣聊了快一個小時。
在無數水友哀求中，陸小蠻關掉了直播，用力伸了個懶腰。
大家對這套嫁衣如此狂熱有些出乎她的預料。
但轉念一想。
這套嫁衣的料子聞所未聞，做工也極為華麗大氣。
換成是她。
若是看到有人展示，恐怕也會忍不住試著詢價，有機會更是大概率會直接買下收藏。
這麼看來。
她昨晚那趟詭居之旅雖然盡顯狼狽且沒少掛彩。
但最終的回報率卻堪稱爆棚。
只要她想。
她隨時都能把這套嫁衣變現，少說也能入帳好幾個達不溜。
但，這是不可能的。
收回心思。
下播後的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接著從桌上拿起自己那塊名牒，翻過來看了一眼。
昨晚她回客店後倒頭就睡，迷迷糊糊中感覺名牒震了一下。
等她今天醒來，才發現名牒背後顯示她身份的位置文字變了，原來的清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四個字——
「速往廂坊」
一開始她還挺詫異，但緊接著就猜到了什麼。
之前逛論壇的時候她見有人分享過，說遊客升雅士必須得先去廂坊一趟，到時候東家會出現，親手幫你換新名牒。
當然，由於古城裡現在的雅士數量極少。
那條帖子只能拿來參考，並不能完全當成攻略。
但無論如何，陸小蠻都知道這趟廂坊是必須去的。
畢竟名牒已經給提示了。
到時候若是東家真的在，那她必須得趁機一解心中的疑惑。
套了件乾淨的薄褙子。
她檢查了一下有沒有東西忘帶，然後便走出客店，朝著廂坊的方向快步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