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驍看著面前那格格不入的酒罈,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們即將要去面對那個連半步大乘都能斬殺的白辰,在這等生死攸關的大戰前,他居然有閒情逸緻喝酒?
不過,他並沒有拒絕。
這幾日的相處雖然短暫,但對於背負著滅族血仇的緋驍來說,這幾日卻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安穩。
灰袍人雖然手段詭譎,但這一路上,他卻無意識幫他擋下了數次危險,還會耐心指點他修煉上的一些問題。
這些都讓緋驍感覺仿佛回到了與外祖父相伴的那些日子。
緋驍一言不發地走到灰袍人身旁,熟稔地挨著他盤腿坐下,端起面前的破木碗,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入愁腸,化作一團烈火,將他連日來緊繃到近乎斷裂的神經,稍微熨帖了些許。
看著緋驍喝下酒,灰袍人唇角微揚也給自己倒上一碗,仰頭灌下。
「哈,好酒!」
兩人就這樣坐在冰冷的懸崖邊,沒有推杯換盞的客套,只是一碗接著一碗地往肚子裡灌。
幾碗酒下肚,灰袍人那張猶如枯木般死寂的臉上,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人氣。
他那雙灰白的眼眸半眯著,望向被毒瘴遮蔽的蒼穹,似乎有很多話壓在心底,便借著酒意開始喃喃自語。
「你聽說過天機界嗎?」
灰袍人的聲音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悠遠。
緋驍抬頭看向排名榜,上面並沒有灰袍人的名字,微微搖頭:「並沒有。」
除了從戰無淵嘴裡聽到過,他之前並沒有聽過這個界域。
灰袍人笑了笑。
他轉動著手裡的破木碗,渾濁的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波光,似是懷念。
「天機界很大,那裡也有綿延十萬里的青翠山脈,有奔騰不息的奔馬江河,有繁華喧囂的凡人城池,也有為了一株百年靈草、一本殘缺功法便在坊市街頭爭得頭破血流的尋常修士。」
他停頓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
「它的日升月落,它的生老病死,和這大千世界的芸芸眾生沒什麼兩樣。是個很有煙火氣,也很鮮活的地方。」
他話語微頓,聲音低沉了下去。
「但我們這一脈,不太一樣。」
緋驍其實已經隱隱猜到了,但還是輕聲問:「如何不同?」
灰袍人嘆息道:「我們一族,世代隱居在觀星台上。族中每一代子弟,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覺醒命運類彩命。」
「在那些不知內情的界域和尋常修士眼裡,我們是高高在上的半仙,是能窺探天道、洞悉過去未來的世外高人……」
緋驍聽到這,眼中閃過一絲嚮往:「能看穿別人的命運因果,難道不是這世上最強大的能力?若是……」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苦澀。
「若是我也有這樣的天賦,能提前看到未來的血光,是不是就能攔住我哥,是不是就能救下我外祖一家,讓他們不陷入那場死局?」
聽到緋驍的話,灰袍人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緋驍那雙通紅的眼睛,突然低低笑了幾聲。
只是那笑聲卻透著無盡的悲涼。
「你覺得這是好事?」
灰袍人搖著頭,將碗中殘酒灑向身前的深淵,然後回頭看向緋驍。
「當你站在命運的長河上,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人、每一個世界的最終走向時,那不是恩賜,而是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
灰袍人的聲音逐漸顫抖,那雙灰白的眼睛裡涌動著無法言喻的痛苦。
「你能看到你最敬重的師長,在某年某月會因心魔反噬而自刎,也能看到你最疼愛的晚輩,會在某次歷練中被凶獸啃食得屍骨無存……你什麼都能看到。」
灰袍人死死捏著木碗,木碗在他的暴力下不堪重負地裂開一道紋路,酒液順著裂紋很快溢光。
「可是當你拼盡全力去阻止,去提醒,去用盡一切手段試圖改變那個結果時,你就會絕望地發現……你以為你撥開了這根線,可它卻在另一個你看不到的節點,以一種更慘烈更荒謬的方式閉合了因果。」
「那種眼睜睜看著最在乎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淵,自己明明知曉一切,卻猶如陷入泥沼般無能為力的感覺……你能理解嗎?」
灰袍人仰起頭,眼角似乎有銀色粉末滑落。
「我們這一脈,看透了太多,也背負了太多。所謂的命運彩命,不過是天道賜給我們的囚籠。讓我們清醒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慘死,看著這個世界的毀滅,然後在無盡的自責與反噬中,熬干最後一滴心血。」
緋驍聽得愣住了。
他看著灰袍人那痛苦到近乎扭曲的面容,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
「你以為我處心積慮地布下這些局,是為了什麼?」
灰袍人忽然轉過頭,那雙灰白的眼眸死死盯著緋驍,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味道。
緋驍愣住:「什麼?」
灰袍人沒有回答緋驍,繼續嗤笑道:「你以為我在對抗誰?你覺得我費盡心機去針對白辰,去算計那些中千界的天驕,單單只是想要脫離這狗屁的世界戰場?或者只是為了算計那些中千界那些蠢貨?」
灰袍人發出一陣嘲弄的狂笑。
「錯了!大錯特錯!」
轟隆——!
原本只有陰暗毒瘴的蒼穹之上,突然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沉悶而壓抑的滾雷!
那雷聲仿佛從九天之上直接砸在人的靈魂里,帶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警告意味。
緋驍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頭看天。
但灰袍人卻望著頭頂那片被毒瘴遮掩的天空,聲音直刺蒼穹:
「你可知道我們天機界,原先並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小千界!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也是這大千世界中,最高高在上輝煌鼎盛的大千界之一!」
轟咔!
又是一聲驚天炸雷!
這一次,一道赤紅色的天罰雷電直接撕裂了毒瘴,狠狠劈在距離灰袍人不足半尺的岩石上!
碎石飛濺,瞬間將灰袍人手中的破木碗擊得粉碎!
殘酒潑灑了灰袍人一身,那雷霆中蘊含的天道意志,甚至讓大乘期的戰無淵傀儡都本能地戰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