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驍的反應更強烈。
他不過是合體初期的修為,哪裡承受得住這種直接源自天道的煌煌天威?
在那道赤紅雷霆劈下的瞬間,緋驍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浩瀚偉力猶如十萬座大山般狠狠壓在自己的神魂與肉體之上。
他雙膝猛地一軟,直接被這股天道威壓死死地按跪在了堅硬的岩石上。
體內的天狐妖元在這股天威面前瞬間被死死地壓制在丹田深處,連一絲一毫都無法調動。
那種感覺,就像是螻蟻在仰望即將墜落的蒼穹,除了源自靈魂深處最本能的臣服與恐懼,生不出一絲一毫反抗的念頭。
可灰袍人卻像是個毫無知覺的木頭,任憑雷光燒焦了他的衣角,威壓碾壓他的神識。
他無視了這幾乎是貼著頭皮落下的天譴警告,繼續:
「只因為我們不願臣服!只因為我們這一脈的祖先,看到了那所謂的宿命背後,是一群何等冷酷無情把眾生當做玩意肆意戲弄的混帳東西!我們不服這天道定下的死局!我們想要逆天改命!」
「可是代價呢?!代價就是我們被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一路碾壓算計,從大千界一路跌落,變成中千界,再被打成小千界,直到最後,全族死絕!連帶著整個界域都要被從這方世界中徹底抹去!」
轟!
整個萬魔嶺的上空瞬間雷雲密布,天道似乎被這隻螻蟻的褻瀆徹底激怒了。
無數道刺目的天罰狂雷在雲層中翻滾交織,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下滅世之劫,將這個敢於挑戰天道威嚴的狂徒徹底抹殺。
緋驍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呆了。
他看著那個指天怒罵、狀若瘋魔的灰袍老者,又看了看頭頂那即將降下天罰的恐怖劫雲。
巨大的信息量和那令人窒息的天道威壓,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前……前輩……」
緋驍的聲音都在發抖,喃喃道:「您……您到底在對誰說話?對抗天道……這怎麼可能……」
「不過。」
面對著煌煌天威,灰袍人突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猶如枯木般的臉龐上,竟浮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輕鬆笑意。
「這種被詛咒的痛苦,終於快要結束了。」
伴隨著無盡的雷聲緋驍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快要結束了?什麼意思?」
灰袍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慈愛地看向他。
就在緋驍滿心疑惑,想要繼續追問時,他突然感覺腹中猶如燃燒了一團烈火,順著經脈瞬間遊走遍了四肢百骸。
啪!
緋驍重重摔在岩石上。
隨著他的栽倒,那威壓強悍的劫雲竟然緩緩散去。
緋驍還來不及想通劫云為什麼散開,就發現之前被壓制的妖元得到了放鬆,但他依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前輩?」
猛然想到之前喝下的酒,緋驍詫異地看著灰袍人,不可置信地問:「……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放心,不是毒。」
灰袍人抬起那隻布滿裂痕的手覆在了緋驍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那是什——嗚……」
在錯愕中,緋驍修長的人形軀體開始迅速縮小。
伴隨著一陣柔和的白光,他被那股藥力強行封印了修為,直接打回了原形,變成了一隻毛茸茸的純白色小狐狸。
小狐狸驚恐地瞪著眼睛,拼命地想要衝著灰袍人呲牙,但一股無法抵擋的強烈倦意卻如潮水般湧上大腦,讓它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待到小狐狸徹底陷入沉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灰袍人慈愛地輕輕撫摸著小狐狸柔軟的皮毛,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雖然你醒來後什麼都不會記得了,但還是謝謝你聽我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看著陷入昏睡的小狐狸,灰袍人聲音輕柔地喃喃自語。
那雙渾濁的眼眸逐漸失去了焦距,宛如一面蒙塵的古鏡,倒映出了被歲月深深掩埋的過往。
走馬燈般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一幀幀閃過。
他看到了那個在天機界觀星台上奔跑的稚嫩孩童。
那時候的他,還未覺醒命運彩命。
天機界的星空總是那麼澄澈,祖父的白須總是透著威嚴與慈愛,兄弟姐妹們的笑聲迴蕩在種滿桃花的後山。
那時候的他,以為修仙就是乘奔御風,以為長生便是這世間最美好的追尋,無憂無慮,快樂得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雀。
可惜快樂的時光過去的太快了。
一個電閃雷鳴的黑夜,十五歲的他覺醒了命運類彩命。
隨之而來的並非榮光,而是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的殘酷真相。
當他第一次撥開命運的迷霧,看到的不是錦繡前程,而是天機界註定要在走向覆滅的死局。
那些他最親最敬的族人們,為了強行干預因果,試圖為天機界留下一線生機,最終慘遭天道反噬魂飛魄散的悽慘結局。
從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再也沒有了桃花與星空,只有無窮無盡的血色與絕望。
他看到慈祥的祖父為了掩蓋他身上的命格氣息,硬生生受了九天雷劫,在化作飛灰前,對他露出了最後一個安撫的微笑。
他看到意氣風發的兄長,為了給天機界爭奪一絲氣運,被中千界的天驕抽筋拔骨,死狀悽慘。
整個天機界為了反抗那高高在上的天道規則,前仆後繼地踏上那條註定失敗的抗爭之路。
他們試圖撥弄那些大千界、中千界天驕的因果線,企圖以此撬動命運的齒輪。
可是,大道無情。
無論他們如何掙扎,如何算計,最終換來的,都是更加慘烈的反噬。
族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連一捧骨灰都沒能留下。
直到千年前……在那世界戰場中,他們天機一脈被中千界聯手清剿。
他的族人都死了。
他成了天機界最後的餘孽,一隻只能躲在陰溝里連真容都不敢顯露的老鼠。
灰袍人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全部驅散,再次睜眼他渾濁的眼睛恢復了片刻清明看向小狐狸。
「你我都背負著滅族的血債,都在這殘酷的世界裡苦苦掙扎。可是孩子,活在仇恨的泥沼里,並不快樂。」
灰袍人將熟睡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捧起,從懷中摸出一枚散發著柔和空間波動的玉符,掛在了它的脖子上。
「你還年輕,也不是能抗爭這天道的人,就不該和我這個老骨頭一起爛在這裡,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