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接過高城遞來的煙，湊近火苗點燃。他深吸一口。
「前段時間出了趟任務。實戰。」劉青壓低聲音，語氣低沉。
說著，劉青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張開，比作手槍的形狀，在自己的太陽穴旁輕輕一點。
高城夾煙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顫。
劉青繼續開口：「距離很近。」
高城一聽也就明白了。
他扭頭眺望土路盡頭，史今和許三多已經走出去很遠，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身影。
「難怪。」高城眉頭緊鎖，嘆息道。「三多太善良了。這事確實夠他消化一陣。」
劉青靠著車門，神色平靜：「是，他也明白自己做的是對的。可是明白歸明白，心裡能不能接受，是兩回事。」
高城琢磨片刻，將菸頭擲於腳下踩滅。
「我去跟他說幾句。」
他剛邁出一步，劉青便伸手攔住。
「連長，先別去。」
高城眉心一蹙：「怎麼，我說話不好使？」
「不是好不好使的問題。」劉青指向遠處，目光炯炯，「班長比咱們都合適。」
高城朝遠處端詳了一會，收回了腳。
「也是。」
他轉身靠上吉普車，過了半晌才開口，渾厚的聲音里透著感慨：「你們老A這地方，真夠要命的。」
「當兵不就是幹這個的嗎？」劉青脫口而出。
高城頷首，連連點頭：「是。厲害嘍！我這三個兵，現在已經到了讓我敬佩的地步。」
劉青嘴角上揚，笑了笑。
高城側頭注視他：「怕嗎？」
「怕。」劉青回答得乾脆利落。
「子彈飛過來的時候，誰不怕？怕歸怕，該做的事還得做。」
高城抬手拍打在他的後背上。兩人佇立在夜色中，望著遠處發呆。
土路上，史今帶著許三多踱步走了很久。
兩個人誰都沒急著開口。
直到營地的燈光只剩下一小片光暈，史今才停下腳步。
「三多，有啥想說的，和班長聊聊？」史今溫聲開口，目光柔和。
許三多連連點頭，聲音乾澀：「她拿槍指著青哥。我看見了，就開槍了。」
「後悔嗎？」
許三多沉默了很久。
許三多仰起頭，眼神空洞：「班長，我是不是不適合待在老A？」
史今沒有馬上回答。
他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又招呼許三多坐在旁邊。
「三多，你還記得你剛到七連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你幹什麼都怕。怕拖累我，怕連長趕你走，怕伍六一罵你。後來怎麼不怕了？」
許三多認真回想，眉頭微蹙：「我就使勁練。練得多了，心裡就有底了。」
「這回也一樣。」史今撿起一根枯草，在手裡把玩著。
「別想著把那個人忘了。忘不掉就想，使勁想。」
許三多轉過頭，四目相對。
「想什麼？」
「想她為什麼拿槍，想你為什麼開槍。還要想想，你這一槍救下了誰。」
史今將枯草擱在一旁。
「你殺了人，這件事不會消失。可你救了劉青，也讓其他戰友活著回來了。這件事同樣不會消失。」
「你總盯著前一件，當然睡不著。」
許三多喉結動了動，哽咽道：「可她死了。」
「劉青活著。」
史今抬手捏住他的肩膀，語氣堅定。
「你不該因為救了戰友，把自己困在那片林子裡。」
許三多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我都明白，就是老想。」
「那就想。」史今給出答案，「想完了，繼續吃飯，繼續訓練，繼續過日子。哪天再上戰場，該開槍還得開槍。」
「這事有意義。你那一槍也有意義更大。」
許三多端坐在原地，半晌沒動。
過了一會，他抬手拭去臉上的淚水。
「班長，如果我以後習慣了，是不是就變壞了？」
史今撥浪鼓似的搖頭，眼神溫柔：「會問這句話，你就壞不了。」
許三多注視著史今，胸口積壓多日的東西總算鬆動了一些。
他依舊忘不了那張臉，也依舊難受。可那段記憶里，多了劉青活著走出樹林的畫面。兩件事挨在一起，他終於不用只面對一具屍體。
「回去吧。」史今起身，向他伸出手。
許三多握住那隻手，借力站了起來。
「班長。」
「嗯？」
「我明天想打槍。」許三多目光清澈明亮了幾分。
史今抬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下，嘴角含笑：「那就打。」
這一晚，許三多睡得格外香甜。他沒再做噩夢。
第二天上午，高城沒讓三人閒著。
射擊、擒拿、戰術配合，能搬出來的科目全搬了出來。
師偵營的兵起初還想著比一比，後來全改成了圍著請教。
許三多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樣子，臉上重新掛起了憨傻的笑容。
有人動作不對，他便主動過去糾正。有人詢問老A的訓練，他就挑能講的內容，滔滔不絕地回答。
臨近中午，劉青三人回帳篷收拾背包。
伍六一衝許三多揚了揚下巴。
「你一個月的假期，我們可只有三天。一會我們走，你打算去哪？」
許三多抓起自己的包，背在肩上。
「我跟你們一起。」
劉青停下動作，挑眉道：「不用休一個月了？」
「不用了。」許三多回答，眼神清澈明亮。
劉青點頭：「那行，我們計劃去702團轉一圈，然後就回基地。」
許三多拉好背包拉鏈，想了一下說道：「這裡離成才不遠，那我先去看看成才，然後我去702團找你們。」
「行，那咱們702團集合。」
三人大步流星走出帳篷。
外面的空地上，二十多名從702團調來的老七連士兵已經列隊站好。
高城挺立在隊伍前方，史今站在他旁邊。
高城掃視三人，洪亮的聲音響徹空地，「全體都有！」
二十多雙軍靴同時併攏。
「敬禮！」
劉青、伍六一和許三多脊背挺直，立正還禮。
禮畢後，白鐵軍第一個衝出隊列，嬉皮笑臉地嚷嚷著：「青哥，班副，三多，下次來提前打電話！我好找食堂多留兩隻羊腿！」
甘小寧在後面拆台，嗤笑道：「你是想給他們留，還是給自己留？」
「都一樣，進了肚子也沒外流。」白鐵軍咧開嘴樂。
幾句話沖淡了離別的滋味。
史今把三人送到吉普車旁，單獨叫住許三多。
「三多，加油。」史今注視著他，目光柔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已經成了我仰望的存在，別讓班長失望。繼續做有意義的事。」
許三多重重點頭，隨後向史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三人分別上車。許三多乘車前往草原五班，劉青與伍六一則駛向702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