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足立區。
角落的鐵籠里,那隻金毛公雞蜷成一團,平日裡它總在無意識地吸納周遭靈氣,此刻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動靜,羽毛微微炸起,一動不動地盯著窗戶方向。
窗外傳來一聲沉悶的振翅聲,風裹著夜晚的涼意飄進屋裡。
今照宇盤坐在床上,眼皮都沒抬,低聲吐出兩個字:「進來。」
窗玻璃無聲滑開,一隻黑鴉飛了進來,它虹膜深處浮著一彎殘月似的淡光,正是【畢月】使臣。
籠里的公雞縮到了最深處,一聲不吭,渾身卸了力,像死了似的僵著。
上次這隻烏鴉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使臣身上帶著的太陰意象,對他這種天生且較弱的太陽之靈來說似乎難以承受。
烏鴉落在地板上,像人一樣低下頭,發出低啞的嗚咽,聲音乾澀得像骨頭摩擦。
「大人。那隻雞,我想借用一段時間。」
今照宇掃了籠里的雞一眼。
「可以,別弄死就行。」
烏鴉小幅度點了下頭,示意明白,下一秒它振翅掠到籠前,鉤爪輕易就打開了鐵絲網。
籠里的公雞猛地顫了一下,隨即又僵住不動了,烏鴉另一隻爪抓住雞的後頸,將它提了起來,金色的羽毛映著日光燈,泛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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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福島第一核電站舊址的臨時指揮中心徹夜亮著燈。
一輛舊麵包車駛過縣道旁的檢查站,慢慢開進廠區,車身上貼著本地拆建公司的貼紙,車裡坐的卻是從福田組調過來的人,駕駛座上的大島源次一言不發,只握著方向盤沿路往前開。
本來只是田中徹報名擔任「人手」,大島源次看到後思考一番就說自己也去,好讓組裡在下一屆可以繼續提拔一位「穢多」出身的自己人。
他們兩人去了,同桌几人互相推脫後,只剩下山口一人作為「繼承人」。
麵包車停在活動板房前,副駕門打開,田中徹下了車,腳下碾過碎石子。
他工作服外套著件便宜的夾棉防寒服,肩上只挎了個雙肩包,手裡攥著一副磨舊的皮工作手套,剩下四人人跟著下了車。
他們臉色都不好,話也很少,雖說都是自我報名來的,可十年前核電站事故的記憶總在腦子裡閃現,沒人知道到了這裡具體要幹什麼,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危險。
「喂,你們四個,過來一下。」
不遠處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巡警沖他們招手,胳膊上套著「特調輔助勤務」的白袖章。
臉上還帶著稚氣,一眼能看出很緊張。
四人慢慢走過去。巡警掏出記事本,捏著筆挨個核對姓名,每念到一個名字,男人們就粗聲應一句,巡警在名單上打個勾。
「今天你們先去宿舍待命,具體工作內容明天早上由負責人直接跟你們說。」巡警把筆夾回本子,伸手指向裡面,「吃飯去那邊食堂就行,隨便打,但是絕對不能進禁區,尤其是二號反應堆那邊,絕對不許靠近。出了事自己負責。」
巡警指的方向,黑暗裡隱約浮著廢棄反應堆廠房的黑影,屋頂上橫臥的巨大黑色團塊,一點詭異的紅光,緩慢地搏動著,站在這裡都能依稀看見。
鈴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佐藤皺緊了眉,大島則悶頭踢著地上的碎石。
田中也屏住了呼吸,在這裡,他感到比電視新聞里的畫面要大得多,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也真實得多。
十年前,哥哥剛就是死在這片廠區里,沒想到兜兜轉轉,自己也來到了同一個地方。
「跟我來,你們的宿舍在這邊。」
巡警帶頭往前走,沿路是成排的板房,兩側響著大型發電機沉重的嗡鳴,四處裝著監控攝像頭,電線和光纜像蜘蛛網一樣密布。
擦肩而過的不是裹著全套防護服的自衛隊員,就是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人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田中他們這種外包雜工沒有引起注意。
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個雙手戴黑手套的男人,個子很高,面無表情,目光凝在一處動也不動,他身後跟著個戴黑鷹紋章袖章的男人,小跑著才能跟上。
「那就是特調的人?」佐藤小聲嘀咕。
田中沒接話,他只覺得那幾個人氣場完全不一樣,帶著一種鮮活的殺氣,不像尋常人。
沒多久,一行人停在最邊上一棟舊板房前。
「這是你們的宿舍,四個人一間,裡面備了被褥和簡單的洗漱用品。明天早上七點到食堂前的空地集合。在那之前可以自由活動,但出門必須去前台報備。」巡警遞過一把鑰匙,又特意叮囑了一遍。
接過鑰匙推開門,房間裡十分簡陋,只有兩張上下鋪、一張簡易摺疊桌和幾把椅子。
牆壁很薄,隔壁的說話聲、放視頻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田中他們放下行李,鈴木說和他出去「透透氣」,外面已經有兩個像是其他公司來的工人,正坐在門廊下抽菸。
田中向他們點了點頭,說:
「我們是本地拆建,福田組的,啥具體活兒都不知道就被拉來了。這兒到底要幹啥?」
絡腮鬍男人聳了聳肩:「誰知道呢,我們也是昨天才到。就知道每晚地面會微微震,裡頭還總有奇怪的機器聲,吵得很。上頭那幫人嘴嚴得很,半字都不肯透。」他伸手指了指反應堆的方向,低聲說,「但肯定是要在那怪物和反應堆邊上幹活。」
田中和鈴木一起抽了支煙,回到房把行李放到最裡面的下鋪,走到窗隔著蒙塵的玻璃望向遠處的反應堆廠房。
黑暗裡,那點紅光緩緩跳動著,像一顆巨大的心臟。
哥哥當年就是在那棟廠房附近死的,防護服不夠,只給了點敷衍的裝備就被趕進現場,最後受了過量輻射。
這一次,自己要在那隻怪物邊上做什麼?是當場送命,還是和哥哥一樣,慢慢被病痛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