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工人們被召集到食堂前的空地上。
昨天夜裡隔壁房間的說話聲、機器低沉的嗡鳴響了半宿，田中沒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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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硬邦邦的被褥里翻來覆去，腦海里一遍遍閃過哥哥的臉。
用涼水抹了把臉，田中徹拍掉工作服上的灰塵，站進隊伍里。被召集來的「人手」們也都頂著一臉沒睡夠的倦容站在他旁邊。
一個自稱現場負責人的男人站在前面，翻著手上的文件，尖著嗓子布置任務：
「你們今天的工作是修通往二號機組的臨時通道，照著以前的施工痕跡作業，把塌掉的瓦礫清走，鋪上鋼板，打通到物資堆放場的路。」
男人丟下這句話，隨便分了班組就轉身走了。
工人們中間泛起一陣騷動，二號機——就是趴著那隻怪物的廠房，他們居然要湊到跟前去？
「喂，真要去那種地方啊？而且連防護服都沒發。」
鈴木小聲說著，嘴唇微微發顫。
「他們說這裡的輻射已經降到正常水平，應該，沒事吧。」
田中說著，開始朝卡車走去。
卡車上堆著施工材料，載著他們去到福島核電站里，男人們默不作聲地卸了貨，裝到手推車上，往二號機組的方向運。
路面坑坑窪窪，滾著十年前事故炸碎的、幾天前巨獸挖開封印的混凝土碎塊。
大島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叮囑：
「都當心點，塌牆底下別湊過去，別亂撿東西，覺得不對勁就立刻停然後往外跑。」
他聲音跟平時一樣穩，額頭上卻冒了汗。
活兒一直干到中午，太陽升得老高，工作服後背被汗浸得透濕，掌心被手套磨得火辣辣地疼，肩膀沉得像墜了鉛，田中揮著鐵鍬鏟瓦礫，往旁邊的土堆上碼。
他偶爾抬頭，遠遠能看見二號機組的廠房骨架，屋頂上趴著那團巨大的黑影，像顆巨型心臟似的，泛著暗紅的光緩緩搏動，隔這麼遠都能看清。
那就是穆托。
哥哥死掉的廠房正上方，趴著這麼個怪物。
田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又繼續用鐵鍬鏟土。
「哎，田中。」
旁邊的佐藤搭話，抱著方木喘著氣，臉上蒙著一層灰。
「嗯？」
「你哥……真的是在這兒……」
「啊，聽說是廢爐作業的時候，防護服不夠就被趕進現場，沒熬過去，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田中語氣生硬地答，手裡的活兒沒停。
佐藤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推著手推車走開了。
正午時分，負責人吹了休息的哨子。
男人們齊齊泄了勁，就地坐下，發的食物是兩個飯糰、一碗味增湯、一塊炸物，只能說好歹是熱的。
田中坐在半塌的水泥塊上，咬了一口飯糰，梅乾的酸味一直沉到胃裡。
「靠，肩膀都僵了，這得干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鈴木揉著肩膀抱怨，旁邊的山口悶頭喝乾了味增湯，沒吭聲。
「這才半天，往後只會更累。」
佐藤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
廠區深處緩緩開過來一列黑車，最前頭是輛黑色轎車，後面跟著幾輛載著警衛的車。
「那是誰啊？」
鈴木放下筷子抬頭望。
車隊在他們不遠處停了下來。
副駕車門先開，下來個戴黑手套的男人，接著后座走出個高個子男人，深灰西裝，臂章上印著特調的櫻花紋，眉眼凌厲，神色凝重。
「好像是警視廳的高官？」
佐藤小聲念叨，這張臉在新聞上見過好多次，警視廳的最高長官，特調的頭兒，這種底層外包工的休息點，他居然特意過來？
工人們下意識都站了起來。
有馬慢慢掃過眾人，朝這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像是桐生的男人，還有幾名穿制服的警察。
「各位辛苦了。」
他聲音低沉，語調平穩。
「大熱天在危險的現場作業，我代表警視廳感謝各位。」
這時，他似乎注意到了工人們手上的食物，立刻對一旁的負責人怒聲道：「怎麼只給工人們這種東西，你被免職了！去，他們的標準按正式警察的來。」
隨後，有馬面對看到一場戲的工人們，他臉上浮起一點淡笑，接著說：
「這次的任務，是守護這個國家必不可少的工作，沒有你們開路、運物資，調查和對策都推進不了，你們的付出，實實在在撐著所有國民的性命。」
說著，他鄭重的對在場的人們鞠了一躬。
「任務結束後，會給大家發兩個月工資額的特別獎金，現場危險，這是應得的報酬，還有，想吃什麼就和廚師說，那邊會儘量滿足。」
男人們稀稀拉拉地點頭應聲。
田中靜靜看著有馬的臉，視線轉到另一邊不斷拍攝以及奮筆疾書的警視廳職員們。
「那就拜託各位了。」
有馬說完，轉身朝下一個作業區走去，車隊緩緩開動，消失在廠房深處的陰影里。
「厲害啊，一把手居然特意過來給我們打招呼，還不用吃這種東西了，真的是，只有戰爭期間國家才提供這種餐食。」
佐藤一臉佩服地念叨。
「這幾年米價高不也有這種東西。」
「剛剛發生的事大家不要往心裡去，但表面上也不要不知感恩，嘴上說說而已，真死在這兒了，說到底還不是用完就扔。」
大島小聲的對他們說到。
「能拿到錢就行。」
鈴木幹完剩下的味增湯，含糊地說。
田中沒吭聲，接過重新分發的盒飯。
這次是正經的便當，內容還算豐富，分發的人還說米飯可以無限續。
休息時間快到了，男人們正準備起身，廠區門口的動靜有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廠區入口方向開進來一長列車隊，好幾輛大巴連成一串，後面跟著白色麵包車和黑色轎車。
「又來誰啊？新的『人手』？」
鈴木抬手擋著太陽光望過去。
大巴一輛接一輛停下，車門齊齊打開。
走下來的有穿黑袍的神父、穿白衣的修女，不少人手裡拿著十字架，抱著聖經。
負責人快步走過去問什麼情況，不一會又小跑回來，身後還跟著一位神父。
「這位是梵蒂岡來到神父，對宗教藝術頗有研究。」負責人介紹到，「你們就按照他的指示，布置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