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組的總部坐落在福島縣郊外,是一棟老舊的兩層木結構建築,其尊容著實不怎麼樣:外牆漆皮剝落,玄關柱子老舊,屋頂的瓦也缺了幾塊。
福田組的社長認為這樣更能突出他們極道那股粗糲又飽經年月的氣派,就沒讓手下人修繕。
每月例行集會這天,縣裡各地的成員陸續趕來,高層幹部在二樓和室推杯換盞敲定後續方針,底層外圍成員就在一樓大廳隨意吃喝,這是多年的規矩。
田中徹坐著大島源次開的破麵包車抵達了總部,兩人套了身便宜的二手西裝,領帶松松垮垮繫著,這是兩人專門給「組裡集會」準備的行頭。
「你就在一樓找熟人說些話,不要喝酒,等下還得你開車,唉,二樓都是些無聊話,聽著也沒勁。」
大島在玄關脫鞋,瞥了眼通往二樓的樓梯,隨口說了句,田中默默點頭,邁步走向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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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里已經聚了二十來號男人,長桌上一字排開些飲料瓶子,冷豆腐、毛豆、烤魚之類的小菜擺了滿滿一桌。
香菸的霧氣沉沉浮在半空,笑聲、罵聲混在一起,裹著一股獨有的燥熱氣。
田中掃了眼屋子角落,找到了三個熟人坐的桌子,佐藤、鈴木、山口,這幾個人和田中一樣,都是組裡專派「髒活」的角色,隸屬在大島手下,年紀也都在三十多到四十出頭,差不了幾歲。
「喲,田中,來得夠晚的啊。」
田中隨意的盤坐在軟墊上,拿起一聽冰鎮的罐裝椰汁打開,一口悶下去,冰涼的椰汁滑過喉嚨,一天的疲憊像是散了幾分。
「哎,你們看最近的新聞沒?」
佐藤捏了顆毛豆,壓低聲音開了頭。
「就是那個『特調』的人,好像過來了,好多車開進福島第一核電站了。」
「啊,網上刷到了。」
鈴木嗤笑一聲,把杯子頓在桌上。
「說是有個像大蟲子似的怪物,趴在核電站屋頂上?跟奧特曼電影開場似的,剛聽到消息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假的,可連『特調』都出動了,估計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
山口悶聲插了句,他平時話少,可一扯到工作和世道的事,反倒知道得不少。
「足立區百鬼夜行那回,最開始政府不也說是什麼『化學物質引發的集體幻覺』嗎?到最後兜不住了,『特調』才擺到檯面上,京都喪屍事件也一樣。這回的怪物,估計也是一回事。」
沒人接話,也沒人反駁。
「你們說。」
佐藤左右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特調』既然把現場控制住了,那是不是又要『人手』了?」
這句話一出,空氣瞬間變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停了手,互相交換眼色。
「人手」——這個詞向來都很方便,可以指代很多東西。
「這回核電站的事,搞不好又要招人,『特調』那幫人在現場幹活,得要打下手的,組裡以前接過那邊的業務,這次人手估計就找咱們這種干慣髒活的。」
「哈?又來這套?」
鈴木垮下肩膀,嘆了口氣。
「十年前核電站事故剛出的時候不也這樣?說廢爐現場缺人手,組裡招人,吹得天花亂墜,說日薪高、會保證安全,好多人報名,可最後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有幾個?之後落下輻射後遺症活活熬死的,也不在少數吧?」
「聽說日薪高,可反過來想,給這麼多錢,就說明是玩命的活啊。」
「上回不也這樣?最危險的現場活,全推給咱們這種人,上頭的人就在安全的辦公室里發號施令,這回肯定也一樣。」
山口帶著怒意低聲嘟囔。
桌子陷入了沉默。
田中默默用指尖摩挲著杯沿,哥哥剛的臉在腦海里浮浮沉沉。
哥哥當年也是信了社長「轉正組員」「沒多大危險」的話,主動報了名去當「人手」,結果不到半年,人就裝在黑色屍袋裡被送了回來。
他還不能靠近,因為輻射沒那麼簡單消退,現在哥哥的骨灰可能還在鉛棺里發著光。
說到底,我們從來都是用完就扔的棋子。
他心底泛起一陣冰涼的澀意。
「可……咱們能拒絕嗎?」
鈴木聲音很小,帶著點無力。
「要是組裡下了命令,哪敢說不,拒絕了,以後就沒活派給咱們了,咱們又沒別的活路,到時候連飯都吃不上。」
「嗨,這不還只是傳聞嘛。」
佐藤打起圓場,硬擠出個笑舉起杯子。
「又不是定下來的事,現在發愁也沒用。先吃菜。」
「就是。想明天的事也改變不了什麼。」
山口也舉起了杯。
四個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廳各處的桌子上,也斷斷續續飄來類似的話題。
「馬尼拉那事你們知道不?幽靈船撒金幣,人都殺紅了眼。」
「說是獲得超能力,壽命只剩一個月?扯犢子吧。」
「反正輪不到咱們頭上,跟咱們沒關係。」
人人都盼著「跟自己沒關係」。
可田中心裡清楚,足立區被百鬼夜行卷進去的人,京都被喪屍襲擊的人,在出事前一天,也都以為怪事離自己很遠,都在過普通日子,災禍這東西,從來都是毫無預兆,說砸下來就砸下來。
「說到馬尼拉那事,聽說他們能力五花八門,現在似乎馬尼拉很亂,超能力者在大戰政府軍。」
鈴木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你們看,還有些超能力者在搞直播呢。」
手機的畫面里,一個東南亞長相的女人在徒手撕碎鋼板,一點點將其咽下去。
山口慢悠悠地說。
「咱們要是有那本事,說不定在組裡還能往上爬爬,不過啊,我才不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
「別扯那些沒用的。」
田中忍不住低聲插了句。
「那種來路不明的力量,沾了指不定是什麼下場,能平平安安活著,不就夠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可咱們這種人,想『平平安安活著』,都得拼盡全力啊。」
就在這時。
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福田組的高層們從二樓走了下來。
大島源次也在其中,他臉上帶著點酒紅,渾身酒氣,徑直走到田中它們的桌子邊。
「大島哥,樓上會開完了?」
田中他們站起身鞠躬後問,大島點點頭,手撐在桌沿。
「嗯,差不多定了,是個壞消息,你們幾個剛才在聊福島核電站的事?」
「啊,就是瞎聊傳聞,說可能又要招人去現場。」
佐藤笑著答話,大島的臉色卻沉了幾分。
隨即,他語氣沉重地告訴了四人:
「傳聞是真的,下周開始,核電站現場要招十幾個打下手的,是警視廳那邊提的要求,咱們組也要出幾個人。」
空氣瞬間凝住了。
「日薪五萬,危險津貼另算,我個人不能打包票說絕對安全。」
大島挨個掃過四人的臉,緩緩說道。
「想去的,明天傍晚之前跟我說,不勉強。如果沒人就只能抽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