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餐食可選擇在明日賽前或賽後進食。」
播報器熄滅。
兩秒後，整棟酒店又活了。
「還能改進食時間？」
「001號房權限這麼大？」
「早上吃一份，晚上還能再吃一份嗎？」
「你想得挺美，賽事方又不辦慈善。」
有人推門衝進走廊，仰頭對準直播無人機。更多選手圍到房間攝像頭前，問題從樓下一路轟到十樓。
李歷把空包裝袋壓回餐盤。
姜如沐抬起下巴。
「你聽出什麼了？」
「有人怕咱們活到賽後。」
「這麼直接？」
「也可能怕咱們餓死在賽前。」
姜如沐白了他一眼。
「你閉嘴比較吉利。」
十樓走廊里，一個瑞典選手扶著牆沖播報器喊：「如果我選擇賽前吃，當時排名高，比賽結束排名掉下去了，多吃的部分怎麼算？」
其他房間迅速收聲。
這問題問到點上了。
賽前房號和賽後房號可能差出幾層樓。001能拿百分之百餐食，201往後只剩兩成。
提前吃完，再從一樓掉去十樓。
多出來的飯，總不能讓選手現場表演倒帶，從胃裡原路退貨。
零三的機械音傳遍酒店。
「若選手賽前排名高於賽後排名，已獲得餐食無需退還，賽事方不追繳超額配額。」
走廊里響起幾聲口哨。
零三繼續播報。
「若選手賽前排名低於賽後排名，賽後可補領排名提升產生的餐食差額。」
這次，連樓下都有人歡呼。
提前吃，掉排名不追繳。
提前吃，漲排名還能補差額。
橫豎不虧。
屬於甲方難得沒夾帶八百個小字，良心得讓人害怕。
【賽前吃穩賺啊！】
【先用高排名吃飽，比賽隨便浪，掉下去也不用吐出來。】
【低排名更該賽前吃，萬一打上去，晚上還能補一頓！】
【賽事方終於當人了？】
【前面的別急，你忘了003嗎？它當人的時間只有臉。】
樓下已經有人替賽義德找好了動機。
「他今晚吃了一整罐發酵鯡魚！」
「明天肯定想早點補充體力！」
「賽義德五十二歲，今天踢了八場球，晚餐又沒吃幾口。他明早必須進食。」
「這對後排房間也有利！」
「有利個屁。後排賽前只能吃兩成，上場以後遇到吃滿百分之百的，拿什麼拼？」
走廊的議論迅速換了方向。
提前供餐看似公平，實際卻把當前排名優勢提前兌現。
前排吃飽喝足再去比賽。
後排啃兩口，肚子剛收到開機信號，盤子已經空了。
弱者恆弱。
強者吃撐。
賽事方主打一個馬太效應，順便提供餐巾紙。
李歷靠住桌沿，聽完幾層樓的爭論。
普通選手已經開始感謝賽義德。
林書音、大衛、費利克斯這類靠腦子吃飯的，多半正在給這份「好心」做屍檢。
免費。
靈活。
只占便宜。
三個詞湊在一起，通常不叫福利。
叫下載捆綁軟體時，那個沒取消勾選的全家桶。
零三再次開口。
「補充說明。」
「001號房僅擁有菜單制定權。」
「賽前或賽後進食選項，由賽事主程序根據明日項目要求追加，非001號房選手提出。」
姜如沐用指尖敲了兩下空餐盤。
「賽義德只選了菜。」
「對。」
「時間選項來自賽事方。」
「對。」
「明天的食物有問題？」
李歷把袋子折成四方塊，塞回透明包裝。
「食物大概率合規。」
「聽起來不像好話。」
「規則允許的坑，通常比違規更坑。」
001號房內，賽義德也在問同一個問題。
他的直播畫面被切到全球主頻道。
「進食時段並非我的申請？」
零三站在門口。
「並非。」
賽義德捻住黑瑪瑙，指腹停在其中一顆珠子上。
「所有選手都可以自由決定？」
「可以。」
「選擇內容互相保密？」
「是。」
薩瑪靠在窗邊，雙臂交叉。
「有人會懷疑菜單。」
「懷疑不影響進食。」
賽義德將手串收進白袍。
「明早謹慎些。」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提前吃！】
【賽義德也懵了。】
【菜單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還要配合秘密選擇？】
【我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你聞到的是鯡魚，手機屏幕都醃入味了。】
李歷聽不到這些彈幕。
他只聽見酒店裡此起彼伏的乾嘔。
這一晚，所有房間都過得不太體面。
吃得少，餓。
吃得多，吐。
強行咽下去的選手翻來覆去，胃裡開了一場北歐重金屬音樂節。
鯡魚負責主唱。
酸黃瓜打鼓。
黑麥硬麵包躺在胃底，負責堵門。
半夜十一點，251號房被敲響。
李歷打開門。
顧澤衍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按住肚子。殷若瑩站在他身後，雙臂抱胸，右耳少了流蘇耳環，殺氣卻沒少半斤。
「厲哥。」
顧澤衍打了個嗝，整張臉開始扭曲。
「你會催吐嗎？」
「會。」
「幫我一下。」
「吃了多少？」
「我那份。」
顧澤衍挪開視線。
「還有她那份。」
殷若瑩抬腳踹他小腿。
「我讓你吃了嗎？」
「浪費食物扣五千分。」
「我不能花五千分免除？」
「你賺錢也不容易。」
殷若瑩抬手指住他鼻尖。
「老娘一年賺九位數！」
「九位數也該省。」
顧澤衍捂著肚子往牆上靠。
「而且我小時候吃過差不多的魚。我剛開始覺得挺親切，越吃越親切，吃完發現祖宗都來接我了。」
李歷伸手按了按他腹部。
硬。
脹。
兩人份百分之百配額，全進了這貨肚子。
難怪他能從一樓爬到十樓。
這不是求醫。
這是飯後負重登山。
「別催吐。」
李歷收回手。
「鯡魚在胃裡待太久，吐出來容易傷食道。回去喝水，慢慢走。」
顧澤衍彎腰扶膝。
「厲哥，我還能參加明天比賽嗎？」
「能。」
「真的？」
「只要項目不是倒立。」
顧澤衍直起半截腰，又被一股酸氣頂了回去。
殷若瑩拽住他衣領。
「回019。」
「輕點，魚要出來了。」
「出來正好，我讓你再吃回去。」
兩人一路扯下樓。
姜如沐關上房門，側耳聽了幾秒。
「他居然能吃兩份。」
「天賦。」
「這算哪門子天賦？」
「垃圾桶型體質。」
【顧澤衍：別人避之不及，我直接光碟！】
【殷若瑩的眼神已經準備給他辦席了。】
【019號房完成隱藏成就：北歐饕餮。】
【他明天要是跑起來，建議後方選手保持三米安全距離。】
後半夜，管道里仍傳著沖水聲。
李歷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起床時，姜如沐已經洗完臉。她把長發束起，正往運動鞋裡塞鞋墊。
酒店廣播隨即響起。
「請所有選手下樓。」
「上車前，向零三單獨提交進食時段。」
「選擇內容保密，提交後不可修改。」
兩人走出251號房。
樓梯口全是臉色發青的選手。
雷震扛著林書音從九樓下來。林書音趴在他肩上，智能眼鏡歪去一邊，整個人處於斷糖加鯡魚氣味雙重製裁狀態。
「厲哥。」
雷震停住腳。
「我們選賽後。」
林書音抬起一根手指。
「未知菜單，未知項目，提前攝入等於主動引入變量。」
楚凌風扶著欄杆從177號房下來。
「我們也賽後。」
霍炎跟在後方，嘴裡罵著瑞典隊，腳步卻還算穩。
陸野和谷雅也選了賽後。
中國隊意見罕見統一。
顧澤衍最後一個挪到大堂。他雙手撐住腰，步子邁得比懷孕十個月還謹慎。
零三滑到他面前。
「請選擇賽前或賽後進食。」
「賽後。」
顧澤衍打了個飽嗝。
「我現在聽見『吃』這個字，胃就想報警。」
殷若瑩抬手擋住鏡頭。
「我也賽後。」
輪到李歷。
他先側過臉。
「有特殊感覺嗎？」
姜如沐按了按腹部。
「餓。」
「能扛？」
「比鯡魚好扛。」
兩人分別走到零三面前。
「賽後。」
「賽後。」
大部分北約國家選手選擇賽前。
昨晚吐得最狠的日韓隊也選擇賽前。
金哲站得筆直，洪亮開口：「賽前！勞動之前必須補充能量！」
佐藤健二合掌行禮。
「在下選擇賽前。」
朴智勛捂著胃，還不忘朝無人機整理頭髮。
「賽前。空腹會影響我的鏡頭狀態。」
朝鮮、韓國、日本三隊房間相連，選擇也整整齊齊。
一股誰都不服誰、誰也不肯少吃一口的東亞團結感撲面而來。
賽義德卻選了賽後。
他報出答案時，周圍選手無法聽見。
零三封閉了收音範圍，選項只錄入內部系統。
大巴很快駛出酒店。
男女選手分開。
李歷抵達伯納烏球場外，一排長桌已經擺在入口前。每張桌子豎著房號牌，餐盤外罩著透明保鮮蓋。
選擇賽後進食的選手，被引導去了另一側。
選擇賽前的選手直奔餐桌。
卡洛斯搓著手衝到自己房號前。
「終於有正常食物了！」
他掀開蓋子。
白瓷盤上碼著三文魚刺身。
旁邊放著一小碟煎芹菜。
一杯紫紅色西梅汁擺在右側，杯壁還掛著水珠。
有人歡呼。
「魚肉！新鮮的！」
「比昨晚強一萬倍！」
費利克斯站在桌前，視線從刺身移向芹菜，再落到西梅汁。
他的手停在杯口上方。
「高脂生食。」
「高纖維蔬菜。」
「西梅汁含山梨糖醇。」
幾個懂營養的選手同時後退。
卡洛斯已經擰開西梅汁，杯口剛碰到嘴唇。
李歷隔著隔離帶掃過三樣食物。
三文魚刺身。
煎芹菜。
西梅汁。
「嘖嘖嘖，堪比華萊士噴射套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