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那口西梅汁已經下去三分之一。
李歷隔著隔離帶把三樣食物又過了一遍。三文魚刺身,高脂生冷。煎芹菜,粗纖維。西梅汁,山梨糖醇。
三樣單拎出來都是健康食品雜誌封面級別的配置。湊一起,就是腸道爆破三件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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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李歷喊了一聲。
「啊?」巴西人回頭,嘴角還掛著一滴紫紅色。
「味道怎麼樣?」
「甜的!比昨晚那個魚強一萬倍!」
「那你多喝點。」
費利克斯把杯子放回桌上,銀絲眼鏡後面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手腕上的心率監測儀滴了一聲。
「三文魚脂肪含量百分之十三點四。芹菜每百克膳食纖維一點六克。西梅汁山梨糖醇濃度未標註。」
他停頓兩秒。
「攝入後一小時至三小時,腸道蠕動會顯著增強。」
亞瑟正端著杯子準備喝,聽完這句話,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雖然嘴角什麼都沒有。
「請問,」他沖零三抬了抬下巴,「可以只吃麵包嗎?」
「今日餐食無麵包。」
「那麼請問可以棄餐嗎?」
「棄餐視為浪費,扣除五千積分。」
亞瑟把餐巾放回桌上,重新端起杯子。紳士也是要算帳的。
選擇賽前的選手全在長桌前站著,沒人動筷子。
金哲第一個坐下。他把紅星勳章往上正了正,拿起筷子夾起一片三文魚,一口塞進嘴裡。
「同志們!」他嗓門洪亮,「昨晚的魚不能吃!今天的魚是新鮮的!」
「不能吃啊!」佐藤健二一句話沒說完,金哲已經把第二片塞進去了。
朴智勛捏著西梅汁杯子,對準直播無人機比了個心,然後一口悶了半杯。
「空腹會影響我的鏡頭狀態。」他抹了抹嘴,「喝完精神了。」
【朴智勛:精神了,一會兒更精神。】
【金哲同志你不知道你在吃什麼啊!】
【朝鮮、韓國、日本三隊房間挨著,廁所也挨著,祝好。】
【這就是東亞團結嗎,團結著一起噴。】
馬庫斯把整盤刺身端起來直接倒進嘴裡,腮幫子鼓成兩個球。
「昨晚吐光了,現在必須吃!」他嚼著往下咽,「勞資一整晚只喝了白水!」
漢特站在旁邊,只吃了兩片,把西梅汁推得離自己老遠。
亞倫一口沒喝西梅汁,把刺身全吃了。他扭了扭脖子,眼神掃過隔離帶那邊的李歷。
大衛吃得最標準。三片刺身,半碟芹菜,西梅汁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手錶在袖子裡震了一下,他沒看。
隔離帶另一側,選擇賽後進食的選手站成一排,誰都沒說話。
顧澤衍先撐不住了。他捂住肚子往下彎。
「厲哥。」
「嗯。」
「他們吃的什麼?」
「三文魚、芹菜、西梅汁。」
顧澤衍愣了兩秒,慢慢直起腰。
「那我昨晚白吃了。」
「不白吃。」李歷看了眼他鼓起來的腹部,「你提前一晚上進入狀態。」
零三滑到隔離帶中央。額頭綠燈閃了兩下。
「今日擂台項目公布。」
所有人轉頭。
「倒掛仰臥起坐耐力賽。」
現場安靜了一秒。
「男子組於伯納烏球場進行,女子組於萬達大都會球場進行。」
「比賽方式:全體選手同時進行。器械設置於球場中央,呈圓環排列,所有選手頭部朝向圓心。」
「男子膝蓋倒掛斜坡上,軀體與地面呈六十度。女子倒掛四十五度。」
「每十秒內必須完成一次仰臥起坐。」
「掉落或未按時完成,立即淘汰。」
「未堅持滿三分鐘者,直接退出全部比賽。」
長桌那邊,金哲手裡的筷子掉進了盤子。
倒掛。
頭朝下。
剛吃完三文魚、芹菜和西梅汁。
卡洛斯捂住嘴,慢慢轉過身去看自己那個已經空掉的西梅汁杯子。
「Merda……」
他聲音很輕。
「我剛才把它喝完了。」
馬庫斯一手撐著桌沿。剛咽下去的一整盤刺身還堵在食道附近。他抬頭看零三。
「頭朝下?」
「是。」
「倒掛?」
「是。」
馬庫斯扭頭看向漢特,漢特往後退了兩步,和他保持了三米距離。
費利克斯把心率監測儀轉到手腕內側,盯著數字看。
「攝入完成時間為九點十七分。」他念,「腸道反應峰值預計在十點二十至十一點四十。」
「比賽幾點開始?」海蒂問。
「十點。」
漢特把手裡剩下的半杯西梅汁潑在了地上。
零三立刻亮燈。「檢測到浪費食物行為。扣除五千積分。」
「值了。」漢特抹了抹手。
【等一下我需要緩一緩】
【倒掛+瀉藥套餐?賽事方是惡魔嗎】
【昨晚鯡魚罐頭沒消化的現在頭朝下,這是什麼物理實驗】
【今天不是耐力賽,是密封性測試】
【我求求你們別拍近景】
亞瑟站在原地。他很緩慢地把餐巾從桌上拿起來,折成一個正方形,放進口袋。
「請問,」他開口,「是否提供……更換服裝的機會?」
「比賽期間不提供。」
「那麼感謝您的回答。」
他背著手站直,像等著上絞刑架的貴族。
賽後進食那一側也開始不好了。
顧澤衍原本捂著肚子往前挪,聽完規則後整個人不動了。
「厲哥。」
「嗯。」
「頭朝下?」
「頭朝下。」
顧澤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昨晚兩份百分之百配額的發酵鯡魚,現在還塞在裡面開演唱會。
他張開嘴。
「呃——」
一個嗝。
很長。
從伯納烏入口這頭一直響到那頭,中間還帶了個轉音。
所有人的頭同時轉過來。
空氣里飄過來一股熟悉的味道。發酵鯡魚,醃黃瓜,黑麥硬麵包,在胃酸里泡了一夜之後重新出場。
第一個動的是佐藤健二。他捂住嘴,後退三步,單手扶住長桌。
「得罪了。」他悶聲說。
朴智勛直接轉身,一隻手撐膝蓋,一隻手護住髮型。
馬庫斯捂住嘴巴發出一聲悶響,被漢特一巴掌拍在背上才憋回去。
卡洛斯扶住欄杆開始乾嘔。
「不要提醒我!」他喊,「我剛剛才忘掉!」
伊萬往後挪了半步。這個能徒手搏熊的男人,臉上出現了一種見到熊都沒有過的表情。
【顧澤衍這個嗝直接開團】
【吐神出手,天下震顫】
【他一個嗝干倒了半個長桌】
【昨晚的鯡魚在他胃裡發育成了生化武器】
【我放下手裡的薯片了,你們繼續】
【全球觀眾自髮禁食,這場比賽不適合下飯】
【我看直播十年,第一次因為選手打嗝把外賣收起來】
顧澤衍捂住嘴,眼睛紅了。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李歷拍了拍他後背。
「我控制不住。」
「也知道。」
「厲哥,我一會兒倒掛的話——」
「別說完。」
零三滑向球場入口。「請選手入場。」
通道往裡走,泥地上重新鋪了一圈器械。
不是一排。是一個完整的圓環。
兩百五十一副倒掛架首尾相連,圍成一個直徑六十多米的巨大圓圈。每副架子上有房號牌,從001開始,沿著圓環順時針排列,最後一個是251。
所有架子的方向都朝內。
也就是說,所有人的頭,都朝著圓心。
彼此正對。
李歷站在通道口,把這個圓環從左看到右。
設計得很講究。頭朝內,視線互相鎖死,誰先撐不住,所有人都看得見。加上直播無人機在圓心正上方懸停,一個鏡頭能拍全場兩百五十一張臉。
心理壓迫拉滿。
零三滑到圓環中央。
「倒掛位置按當前房間號排列。」
這句話落地,現場先是安靜。
然後,019號架子周圍,三副架子的主人同時抬起了頭。
018號,漢特。
020號,某位挪威選手。
021號,某位比利時選手。
三個人一起轉身,看向剛剛走進來的顧澤衍。
顧澤衍還捂著肚子。他抬手,朝三人打了個招呼。
「呃——」
第二個嗝。
漢特往後退了一大步,踩到了017的架子。
「換!」他沖零三喊,「我要換位置!」
「位置不可更改。」
「我給積分!」
「位置不可更改。」
挪威人已經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號碼牌,被工作人員攔住。比利時人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
漢特轉身,一米九的壯漢,滿臉絡腮鬍,灰熊紋身在小臂上鼓著。他走到零三面前,聲音都劈了。
「聽著,我生吃過昆蟲,我吃過腐肉,我在叢林裡喝過自己的尿。」
他指向顧澤衍。
「但我不要頭朝下,離那個玩意兒一米五遠。」
顧澤衍捂住嘴,眼神委屈。
「漢特哥,我也不想的。」
【018號房今日心情:想死】
【漢特生吃昆蟲都不怕,怕顧澤衍的嗝】
【求賽事方開恩,給019號房單獨劃一塊地】
【他們頭朝內,顧澤衍在正中間開花的話——】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李歷順著圓環往後走。
251號在最末端,緊挨著001號。
圓環的接口處。
他抬頭。
001號架子上已經站好一個人。白袍,皮涼鞋,黑瑪瑙手串收進了袖口。
賽義德。
兩副架子中間隔了一米五。
李歷停下,把號碼牌往肩上掛好。
賽義德轉過頭,對他微笑。
「早上好。」
「早。」
「這個位置安排得很有趣。」
「確實。」李歷伸手拽了一下倒掛架上的膝托,試了試鬆緊,「菜單是你定的。」
「菜單是我定的。」賽義德承認得很乾脆,「進食時間不是我定的。」
「所以你也沒吃。」
「我五十二歲,不敢賭自己的腸道。」
李歷笑了一下,左邊虎牙露出來半顆。
「那你算得挺准。」
零三的機械音在圓心響起。
「全體就位。」
「三十秒後,倒掛開始。」
賽義德把白袍下擺掐進腰帶,動作從容。李歷抬腿跨上膝托,把腳踝卡進固定環。
一米五外,001號房的男人也躺了下去。
兩個人頭朝同一個圓心。
隔著不到兩米。
李歷側過臉,和賽義德對上視線。
「對了。」他說。
「嗯?」
「昨晚那罐鯡魚,你沒吃完吧。」
賽義德手指在膝托上停了半秒。
「沒有。」
「可惜。」李歷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挺補的。」
零三額頭綠燈亮起。
「倒掛——開始。」
兩百五十一副器械同時翻轉。
兩百五十一張臉,同時腦袋向下朝向圓心。
顧澤衍在019號位倒過來的那一瞬間,睜開了眼。
他張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