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睜開眼,意識已經回到藍星公寓的臥室里。
他翻身下床,推開門走進客廳。
就在他走出來的同一時間,客廳中央的空氣突然如同水波般扭曲,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悄無聲息地撕開。
站在走廊拐角的零號瞬間拉滿警戒姿態,電子眼紅芒大作,無聲風暴的槍口毫不猶豫地抬起,對準裂口。
「零,沒事。」
林缺抬手壓住零號的槍管,示意她退後。
漆黑的裂縫裡,一隻穿著白底黑面布鞋的大腳先邁了出來。接著是寬大的道袍下擺,最後,一個高大挺拔的老者身影徹底走入現實。
「這就是所謂的穿越吧,沒想到也是讓貧道體驗上了。」
老天師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從裂縫裡走出,空間通道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老道士站在客廳中央,視線掃過公寓內的布置,眼神帶著一點新奇和審視。
「老天師,感覺如何?」
林缺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同時關掉屋內的小型淨化器。
對方沒有急著說話,目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夜空。
下一秒,老天師原本舒展的眉頭猛地擰緊。
「嗯……這方天地的靈氣,是有些渾濁。」
他察覺到了。
灰霧那特有的污染氣息,簡直像是什麼邪惡的意志在作祟似的,令人心生不悅。
在這種環境下,也真虧林缺能安穩修行煉炁,還能修到那般高深的地步。
不過倒也見怪不怪了,或許這小子另有什麼秘密吧。
一接觸到外界空氣,老天師體內的純陽真炁自發運轉。
嗡的一聲輕響。
一圈肉眼可見的純金色光芒從他體表浮現,將周圍那些看不見的污濁氣息強行排斥在外。
老天師睜開眼,收斂金光。
他看向林缺,神色罕見地嚴肅。
「小友,這方天地的渾濁之炁……依貧道看,不是單純的邪氣。」
老天師伸手捻了捻下巴上的白鬍鬚,似乎在斟酌用詞,「更像是某種『邪物』的呼吸。一吐一納之間,天地萬物都在被它緩慢侵蝕。」
林缺站在原地,心裡咯噔一下。
看來這位跨界而來的外鄉人,比他這個土著更能清晰地看透藍星的本質。
這也是林缺最擔心的地方。
對於灰霧的看法,世人大多只當做自然災害或是能量輻射,卻從未想到另一層面。
他請老天師落座,用最精簡的話語,向其說明了藍星目前的基本狀況。
灰霧、異能者、污染種、邪神、還有至今無人能活著出來的七大禁區。
老天師耐心聽完,眉頭皺得更深了。
「比貧道想得還要兇險些。」
老天師端起女僕倒的熱茶,喝了一口,隨後目光落在退到角落的零號身上。
目光在那具銀白色的機械軀體上多停了兩秒。
「這是?」老天師問。
「我煉的傀儡,平時幫著看看家。」林缺回道。
老天師咂了咂嘴,點評道:「手藝不錯,骨架靈巧,美中不足是缺了點人氣,讓貧道想起異人界另一門煉器的絕技。」
他剛說完,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轉向那扇緊閉的次臥門。
「你妹妹在裡面?」
林缺正準備起身去叫,門把手咔噠一聲,自己轉動了。
小魚揉著惺忪的睡眼,腳上踩著一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懷裡抱著個大鯊魚抱枕,頭頂還有一撮呆毛翹著,迷迷糊糊地站在門口。
她半眯著眼睛,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客廳。
目光定格在沙發上那個穿著寬大道袍、留著長長白鬍鬚的老頭身上。
小魚眨了眨眼。
她轉頭看向林缺,語氣里滿是疑惑:「哥,離過年還早呢,你從哪撿了個聖誕老人回來?馴鹿停在咱們家陽台上了嗎?」
林缺額頭青筋直跳,轉頭看老者反應。
誰知老天師非但沒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白鬍子直抖。
他走過去,彎腰看著小魚,滿臉慈祥:「這小丫頭,有點意思。」
但緊接著,老天師的笑聲停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右手不動聲色地結了個天師法印。
天師法眼,開。
在老天師那雙勘破虛妄的法眼視界中,小魚嬌小的身體完全正常,靈台極其純淨,就像一塊沒被任何雜質污染過的通透璞玉。
在如此渾濁的天地間,簡直是個奇蹟。
可當老天師將感知繼續往下,探入她丹田最深處時。
老天師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見了一片深淵。
一片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淵。
那片深淵沒有邊界,就像是一張永遠在飢餓中張開的巨嘴,連光都無法從中逃逸分毫。
一股死寂般的氣息,正從深淵邊緣極其緩慢地滲出,在小魚周身形成一層若有若無的灰白氣場。
老天師立刻散去法眼。
他臉上的玩笑之色蕩然無存,整個客廳的氣氛都隨著他的沉默而低了下來。
「林小友。」老天師的聲音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這妹妹……果然非同尋常啊。」
林缺心下瞭然,老天師肯定是看到了小魚體內的東西。
老天師沒再說多餘的話,他直接讓林缺扶著小魚在沙發上坐好,自己盤膝坐在小魚對面。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老天師雙手結印,開始低聲誦念《淨心咒》。
隨著誦念聲,一股純澈浩大的道門清氣自他掌心湧出。
這股清氣沒有金光咒那麼耀眼,卻如同一汪溫潤的泉水,直接灌入小魚的眉心。
小魚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
隨後,她整個人就像是冬天裡泡進了一池子溫泉,渾身的骨頭都軟了下來。
她周身那層蠢蠢欲動的灰白氣息,此刻就像是遇到天敵,如退潮般迅速縮回了丹田最深處,徹底沒了動靜。
小魚頭一歪,軟軟地倒在沙發靠背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竟然直接睡著了。
老天師緩緩收起法印,吐出一口長氣,轉頭看向林缺。
「貧道能用真炁壓住她體內外溢的邪氣,但這也僅僅是治標。」
老天師語氣坦率,沒有任何遮掩,「你說得對,這丫頭體內的東西,早已經和她的生命本源共生在一起,非外力可以拔除。」
老天師指了指熟睡的小魚:「如果強行去鎮壓,反而會刺激那股力量。甚至以後遇到同源邪物刺激,說不定還會產生共鳴,成為禍患。必須讓她自己修出足以鎮守靈台的心性,一點點去適應和掌控它,才能真正安穩。」
緊繃許久的神經,到這一刻終於放下了一半。
看來自己的判斷沒錯,老天師也是這個意思。
不過好在,只要有老天師鎮場子,小魚就有時間慢慢練心性,不至於隨時面臨失控的風險。
林缺上前抱起小魚,把她放回臥室,輕手輕腳地蓋好被子。
回到客廳,夜已深沉,他開始給老天師安排住處。
林缺手頭有錢,直接把公寓隔壁那間空房也租了下來,又讓公寓管家送來全新的生活用品。
老天師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堆東西,擺了擺手:「貧道修了一輩子道,不講究這些。有一張蒲團,有個落腳的地兒就夠了,太花哨的玩意貧道用不上。」
林缺也沒強求,讓人找了個結實的蒲團送來,給隔壁留了門,便各自歇下。
……
第二天清晨。
小魚難得早醒,狀態和昨天判若兩人,臉色紅潤透亮。
她光著腳跑到客廳,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吃早飯,而是直奔在陽台上打坐的老天師。
「爺爺!」小魚仰著頭,好奇地盯著老天師的白鬍子看。
「你昨天對我做了什麼呀?我昨晚做了一個超級舒服的夢。」小魚一邊比劃一邊說,「夢裡有一大片金色的湖水,裡面暖烘烘的,特別舒服。」
老天師被這聲清脆的「爺爺」叫得鬍子一抖。
但他立刻注意到了小魚話里的關鍵信息。
金色的湖水?
那是《淨心咒》注入的道門清氣,在小魚識海中形成的映象。
正常人就算被淨心咒浸潤,最多也就是感覺腦袋清醒點,絕對不可能在夢中看見如此具象化的場景。
除非,這孩子的靈魂感知力和精神天賦,高得離譜。
小魚對老天師沒有絲毫的畏懼和生疏,反而像只活潑的小動物,圍著老天師轉來轉去,一會兒摸摸道袍袖子,一會兒追問他鬍子留了多少年。
老天師起初還想端著點天師的架子。
但架不住小魚那種渾然天成的親和力。不到十分鐘,威嚴的一絕頂就敗下陣來,笑呵呵地任由小魚扯著袖子問東問西。
林缺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牛奶,靜靜看著這一幕。
老天師修了一輩子純陽之炁,天然克制邪祟。小魚體內的邪神力量被壓制後,她本人肯定能從老天師身上感覺到那種絕對的安全感。
當然她平時也說不上怕生,但從小被自己教育得心眼子比誰都多,難得對陌生人這麼親近。
吃過早飯,老天師指向沙發。
「小魚,過來坐好。」
小魚乖乖在沙發上盤腿坐下。
老天師沒有急著施法,而是看著她問:「你剛才說,昨晚夢見那個金色的湖水,還記得是什麼感覺嗎?」
「記得!」
「那好,現在閉上眼睛,想像你又站在那個湖邊。把手伸進湖裡,捧一把水起來。」
小魚聽話地閉上眼,雙手在胸前虛空做了個捧水的動作。
奇蹟發生了。
「啥?」
林缺瞳孔猛地一縮。
他清晰地看到,小魚右手的指尖上,冒出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微光。雖然只有頭髮絲那麼細,而且轉瞬即逝,但這絕對是炁的光芒!
林缺人直接僵住。
這丫頭原本連基礎冥想都坐不住五分鐘。
昨天他教了整整一個上午,小魚滿腦子都是紅燒狐狸精。
現在老天師隨便引導幾下,她就觸碰到昨天殘留體內的道門清氣?
什麼叫專業對口啊。
回想昨天自己頻頻翻車的教學現場,林缺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果然,在教徒弟這件事上,自己跟這些一宗魁首比,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就在金色微光出現的瞬間。
小魚丹田深處那股灰白氣息似乎感覺到領地被侵犯,猛地波動了一下。
一絲死寂的氣息瞬間想要破體而出。
老天師眼疾手快,右手往前一探,穩穩按在小魚頭頂。
一股厚重如岳的純陽真炁直接鎮入她的識海。
那絲剛冒頭的灰白氣息還沒來得及發威,就被這股磅礴的力量直接拍散,乖乖縮回深淵裡。
小魚本人對此毫無察覺,依然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傻笑。
老天師抽回手,沖林缺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到廚房角落。
「這孩子的問題,比貧道預想的還要複雜一點。」老天師壓低聲音,表情凝重但不悲觀,「她的靈魂確實幹淨,心性也純正。但那股力量就像是天生屬於她的一部分。」
老天師捻著鬍子:「貧道能鎮壓溢出的部分,但要根治做不到。」
「所以,還是得靠她自己修煉掌控。」林缺接話。
「對,絕不能操之過急。」老天師拍了拍林缺的肩膀,「慢慢來,有貧道在旁邊盯著,出不了大亂子。」
林缺徹底放下了心。
他手腕一翻,從虛空儲物空間裡拿出S級獵人徽章,連同一沓厚厚的現金,一起塞進老天師手裡。
「這牌子您帶在身上,在外面溜達沒人敢攔您,錢您留著買點零嘴。」
老天師把那枚合金徽章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顛了顛手裡那沓紙幣,臉上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老頑童模樣。
「小友,你倒是懂事。知道想讓馬兒跑,得先讓馬兒吃草。」
林缺嘿嘿笑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溫如玉幾次三番催他去學府,蘇暮晚也讓他出勤實戰訓練。
這些都還好說,楚若雪發來消息,說灰霧帶出現教團蹤影,動作異常頻繁,已經有夜警巡邏組跟對方交上手了。
麻煩事一件接一件。
不過,現在小魚這邊終於穩妥了。
林缺拎起書包甩到肩上,拉開大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老天師正被小魚纏著,被迫交代自己到底有沒有把馴鹿藏起來。
林缺關上門,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接下來,該去跟外面那些牛鬼蛇神好好算算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