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壓觀察艙完成鎖閉後,第一輪掃描隨即開始。
葉楓趕到古生物實驗區時,馬庫斯、索伊和揚·范德梅爾已經站在觀察窗前。
灰白色骸骨靜靜躺在陶瓷平台上。
沒有藍光。
沒有能量波動。
所有生命探測設備上的數字都是零。
葉楓隔著觀察窗看了一會兒。
「確定不是人類?」
揚·范德梅爾把第一組掃描圖投到屏幕上。
「百分之百不是。」
「它的頭骨存在三個眼眶,兩個位於正常位置,第三個在額骨中央偏上。」
「手掌只有三根主指,每根指骨都比人類拇指粗。胸腔內側還有兩組額外骨板,應該是用來保護重要器官。」
他放大膝關節的掃描畫面。
「遺蹟石雕腿部一直有一道向後彎曲的凸起。我們原本以為那是盔甲,現在可以確定,那就是它的骨骼結構。」
索伊調出石雕和骸骨的重合影像。
頭部、手臂、胸腔和腿骨逐漸疊在一起,輪廓幾乎完全對應。
「所以石雕記錄的是它這一類生物?」葉楓問道。
「只能確定形態相同。」
揚·范德梅爾沒有把話說滿。
「這證明另一個智慧種族曾經在遺蹟中活動,但不能證明眼前這具骸骨就是遺蹟創建者。」
「它可能是設計者,也可能只是生活在這裡的人。」
馬庫斯翻開骨骼成分報告。
「先別急著改寫歷史。」
「你能不能告訴我,它死了多久?」
「不能。」
「骨骼已經高度礦化,周圍環境又長期存在特殊能量和礦物交換。三台設備給出了三個結果。」
「最短二十多萬年,最長超過兩百萬年。」
馬庫斯抬起頭。
「這誤差比沒有結果還離譜。」
「所以正式報告只會寫遠古遺骸,不會寫具體年代。」
葉楓看向骸骨胸前。
「三環金屬片查得怎麼樣?」
索伊調出材料報告。
「它和斷裂短刃屬於同一材料體系,但配比不同。」
「短刃更硬,三環金屬片的能量傳導性更強。」
「金屬片背面有卡槽,可以掛在腰部弧片上。它不是護具,更像身份牌或者設備權限牌。」
「三個圓環代表什麼?」
「正在比對。」
索伊把第二層大廳的錄像放大。
靠近能源淺槽的六座石雕,腳下分別刻著一環到六環。它們姿勢不同,有的握著長柄器具,有的雙手托著圓盤,還有一座石雕半蹲在地面,三根手指按在淺槽接口上。
半蹲石雕胸前同樣刻著三環。
它與設備間裡的骸骨幾乎保持著相同動作。
「這些石雕不像紀念人物的雕像。」
「更像崗位示意圖。」
「什麼崗位負責哪一段設備,使用什麼工具,佩戴幾個圓環,全都被固定記錄下來。」
設備間結構圖隨後覆蓋在大廳能源圖上。
骸骨所在位置緊貼第三條能源淺槽。
右手壓著三槽石片。
腰部掛著三環金屬牌。
三個線索指向同一個位置。
「它負責第三條能源線路?」葉楓問道。
「可能性很高。」
揚·范德梅爾調出骸骨損傷圖。
「醫學組也發現了一些東西。」
骸骨雙肩並不對稱。
右側肩胛骨磨損明顯,肘關節外緣存在長期重複發力留下的骨質增生。三根指骨末端沒有劈砍傷,只有大量細密磨痕。
腰椎有兩節發生過壓縮性損傷。
傷口早已癒合,說明它生前長期搬運重物,受傷後仍然繼續工作。
左側小腿還有一處舊骨折。
斷裂位置被某種材料固定過,癒合得並不完美。它活著時走路可能會有輕微跛行。
馬庫斯用指節敲了敲報告。
「它不是養尊處優的人。」
「肩、腰和手指,全是常年工作留下來的傷。」
「能不能是士兵?」
「不像。」
「沒有正面防禦傷,手臂也沒有武器反覆撞擊留下的裂紋。」
「旁邊那柄東西是不是短刃,也得重新判斷。」
索伊讓材料組把刃口殘留放到屏幕上。
那裡沒有血液、脂肪或者骨骼成分。
只有與能源淺槽相同的灰色石粉,以及少量暗青色金屬屑。
「這不是隨身短刀。」
「它是用來刮除設備沉積物、切開損壞管線的維修工具。」
「腰帶上的彎鉤負責拉出內部組件,鉗形器具負責固定,這柄所謂的短刃負責清理接口。」
亨利也帶著軍工組趕了過來。
他把此前帶回黑州的遺蹟長矛投影到骸骨右手旁邊。
長矛對人類來說太長,也太重。
可按照骸骨兩米六以上的身高還原,三根指骨落下的位置,恰好對應矛柄上的三道握持槽。
「這至少證明長矛是為這個種族製造的。」
「但不能證明眼前這個工作人員使用過它。」索伊說道。
「士兵有士兵的武器,維修人員有維修人員的工具。同一種族出現不同崗位很正常。」
「反而是這條工具帶更有價值。」
亨利將六個卡扣逐一放大。
「每件工具都能在設備間找到對應的磨損位置。」
「這說明他們已經擁有標準化維修體系,不是哪裡壞了就臨時找東西湊合。」
葉楓看著一件件對應起來的器具。
一座文明強不強,不能只看它能製造多厲害的武器。
能讓最普通的工作人員按照統一規範維護龐大設施,才說明它真正建立了完整工業體系。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
所有證據都開始指向同一個答案。
這不是一名士兵。
也不像決定遺蹟用途的上層人員。
它更像負責能源線路日常維護的工作人員。
揚·范德梅爾將初步檔案名稱改掉。
「疑似遺蹟創建者一號遺骸」被刪除。
新的名稱變成了「遠古文明三環工作人員遺骸」。
馬庫斯卻沒有急著確認。
「還差最後一項。」
「我要取兩毫米骨樣,檢查殘留蛋白和骨小梁方向。」
「無損掃描還沒結束。」揚·范德梅爾立即拒絕。
「它已經自然斷裂了一根肋骨,我只從斷口取樣。」
「兩毫米也是破壞。」
「老夥計,我們把它帶回來是為了研究,不是為了擺在玻璃後面。」
揚·范德梅爾抱著手臂,半步不讓。
「正因為要研究,才不能第一天就把能切的地方全切了。」
「等三輪成像結束,我會給你取樣位置。」
「多久?」
「十二個小時。」
馬庫斯看了一眼時間。
「行。十二個小時後你還攔著,我就把實驗室搬到你門口。」
葉楓沒有插手。
一個想從細胞層面尋找答案,一個要保住藍星上僅有的完整樣本。讓他們互相盯著,反而不容易出問題。
馬庫斯還沒走出觀察室,高壓艙里的掃描設備便停了下來。
負責成像的研究員主動按下暫停,把胸腔畫面放大。
「范德梅爾博士。」
「你們最好過來看一下。」
骸骨寬大的胸骨後方,出現了一塊規則陰影。
它只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呈扁平六邊形,正好卡在兩組骨板之間。
六邊形物體表面刻著六個閉合圓環。
索伊立即檢查能量讀數。
「沒有供能。」
「沒有信號。」
「只是一件停止工作的金屬裝置。」
馬庫斯把物體邊緣放大十倍。
幾道骨骼生長紋從胸骨內側延伸過去,牢牢包住裝置邊緣。
這不是死後被壓進胸腔的東西。
骨頭曾經圍繞著它生長。
「它活著時,這件裝置就已經在身體裡面。」
六環裝置內部沒有電源,卻分布著六條細小管道。每條管道都連接著一個封閉腔室,更像依靠體液流動或者外部設備被動運轉的機械組件。
馬庫斯反而不急著取樣了。
「先別拆。」
「強行取出會毀掉整個胸腔。」
揚·范德梅爾看了他一眼。
「你總算說了一句讓我放心的話。」
「我想研究,不是想拆廢品。」
十二小時後,第三輪掃描完成。
揚·范德梅爾按照約定,從自然斷裂的肋骨內側取下兩毫米樣本。
樣本里沒有完整細胞,也沒有能夠直接讀取的遺傳物質,只剩少量斷裂蛋白附著在骨質微孔深處。
這些東西無法復原基因,卻證明骨骼在死亡前經歷過長期高負荷使用。
骨小梁排列方向與肩腰勞損完全一致,不是死後擠壓形成的假象。
三環身份牌。
第三條能源淺槽。
維修工具。
常年操作設備留下的指骨磨損。
肩部、腰椎和小腿上反覆工作造成的舊傷。
還有一套植入胸腔的輔助裝置。
結論終於可以確定。
這具骸骨不是遺蹟創建者。
它只是遠古文明里的一名工作人員,很可能負責第三條能源線路的日常檢修。
謝蓋爾從深淵級接入通訊時,正好聽見結果。
「我們冒著設備間塌掉的風險,扛回來一個維修工?」
「怎麼,你還嫌棄?」馬庫斯問道。
「那倒沒有。」
謝蓋爾看著屏幕上的六環植入裝置。
「就是覺得這個文明有點離譜。」
「一個維修工用的材料能擋住暗物質分解花,骨頭裡還裝著我們看不懂的設備。」
「要是讓他來保護傘應聘,高低也得給個高級工程師。」
葉楓笑了一聲。
「一名工作人員都能給我們帶來這麼多東西,真正掌握核心技術的人,只會留下更多。」
「通知顧海舟,下一次沿檢修通道繼續往裡找。」
「我要看看這座遺蹟真正的核心藏在什麼地方。」
命令剛剛發出,實驗室外的通訊官便快步走了進來。
「boss,華國發來最高規格邀請函。」
葉楓接過終端。
邀請函沒有寫太多內容,只公布了一件事。
華國將在七日後召開災變結束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全球大會。
所有仍然存在的國家、主要組織和重要科研機構,都在受邀名單上。
保護傘集團的名字,被放在名單最前面。
「會議議題呢?」葉楓問道。
「沒有公開。」
通訊官把邀請函翻到最後一頁。
「華國只說明,這次大會關係到災後新秩序和各國下一階段的發展。」
「山姆、俄國、南韓和歐洲都已經收到邀請。」
「他們邀請的不是幾個盟國。」
「是所有還能夠派出代表的人。」
「各方可以自行決定代表團規模,華國會負責沿途接應和大會期間的安全。」
「已經有幾個國家回復,會把能夠做決定的人全部派過去。」
葉楓重新看了一遍名單。
災變結束以後,各國一直忙著恢復自己的城市和工業。
現在華國突然把所有人請到同一個地方,顯然不只是想讓大家坐下來吃頓飯。
「回復華國。」
「保護傘會準時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