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以後，深淵級重新進入東太平洋狹長海溝。
艦體越過九千米深度時，顧海舟把航速壓到了第一次探索的一半。
這一次不是路過。
他們要在這裡長期停留。
安德烈逐項確認外部數據。
「深度九千六百四十七米。」
「外部壓力九十六點八兆帕。」
「水溫兩點一攝氏度。」
「海溝底部存在穩定地熱活動，水流方向和上一次記錄基本一致。」
顧海舟看著主聲吶。
第一次發現的筆直回波已經重新出現。
一條。
兩條。
越來越多規則線條從海床沉積物下方浮現出來。
那片疑似遠古人造遺蹟還在那裡。
沒有塌陷擴大，也沒有東西搬動外面的石板。
「停在西側三公里。」
「不直接進入遺蹟上方。」
深淵級緩慢懸停。
四組無人潛航器先後離艦。
第一組重新檢查外圍四十七個標記區域。
第二組布置水下通訊與定位節點。
第三組攜帶低壓清理設備，負責掃開表層沉積物。
最後十二架武裝型號沒有靠近建築，只在更高水層散開，監控所有大型生物信號。
紅後很快完成第一次環境對比。
【遺蹟外圍地形無明顯變化。】
【未檢測到外太空蠕蟲活動特徵。】
【未檢測到明確智慧生物信號。】
【大型生物數量較上一次增加百分之十一。】
謝蓋爾已經進入前部武裝準備艙。
二十四套深海外骨骼沿著艙壁整齊排列。
黑色裝甲完全閉合以後，只剩下頭部觀察組件與胸口的保護傘標誌還亮著微光。
謝蓋爾活動了一下手臂。
外骨骼關節跟著作出動作，沒有任何延遲。
「所有人檢查武器。」
單兵空泡槍完成上膛。
定向電磁武器進入待機。
短程高速魚雷仍然保持保險鎖定。
三支小隊依次匯報完畢。
顧海舟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
「一號區域已經清理。」
「無人設備沒有發現危險。」
「准許離艦。」
準備艙外門關閉。
海水迅速灌入。
艙內壓力提升到與外界一致以後，最後一道閘門緩緩打開。
探照燈照進來的瞬間，所有人面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謝蓋爾第一個啟動背部推進器。
深海外骨骼離開艙門，沿著無人潛航器留下的引導光標緩慢下降。
到了這個深度，海水不再像普通水域那樣輕柔。
任何一次轉身都會帶動沉重水流。
推進功率稍微大一點，海床上的沉積物就會成片揚起，把視線徹底遮住。
謝蓋爾沒有催促。
三支小隊保持二十米間距，用了十幾分鐘才落到遺蹟外圍。
下方卻不是天然岩床。
紅後根據受力數據迅速還原出沉積物下面的結構。
【發現連續平整石質表面。】
【寬度：十四點二米。】
【兩側邊緣誤差低於三厘米。】
一架清理型潛航器降低高度。
低壓水流緩緩掃過海床。
厚重泥沙向兩側退開，一條被埋藏不知多少年的黑色道路逐漸露了出來。
道路由一塊塊巨大石板鋪成。
每塊石板長度完全相同。
邊緣沒有普通切割留下的崩口，而是像牆體接縫一樣，被短時間高溫熔化後壓到一起。
道路兩側，每隔八十米就有一處圓形基座。
基座中央保留著深孔。
原本安裝在上面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考古組負責人通過實時畫面急忙開口。
「不要把沉積物全部清走。」
「保留一部分原始分層，我們需要用它判斷不同時期的環境變化。」
謝蓋爾抬起右手。
清理設備立即停止。
「聽專家的。」
「沿著已經露出的路走。」
武裝小隊開始向二號區域推進。
最先出現的是一段倒塌石牆。
它並不筆直。
整面牆像半片向內收攏的貝殼，外側布滿菱形凹槽，內側卻光滑得幾乎找不到接縫。
石牆後方還有三座錐形結構。
底部寬近百米，頂部卻不是尖角，而是向四周分開的六片弧面。
遠遠看去，像三朵由黑色岩石凝固出來的花。
其中一座已經從中斷裂。
斷面內部沒有天然岩石雜亂的層理。
數十條中空管道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部，每一條管道內壁都覆蓋著細薄金屬層。
索伊在深淵級實驗室里放大畫面。
「那不是裝飾。」
「金屬層可以導熱，也可以導電。」
亨利問道：「能源線路？」
「也可能是利用海水溫差。」
「樣本都沒有，誰知道。」
材料團隊很快標記位置。
他們沒有要求小隊切下一塊。
現在任何破壞都可能損失關鍵信息。
繼續向前，道路開始分成三條。
每一條都不是沿著最平坦的位置修建，而是順著海溝內部的水流方向延伸。
道路兩側還有大量弧形淺槽。
水流經過時，沉積物會被自然帶向外側。
也正因為這些淺槽仍在發揮作用，部分石板直到現在都沒有被完全掩埋。
古環境組負責人盯著水流模型，聲音明顯興奮起來。
「這些不是普通排水溝。」
「它們是在引導洋流。」
「如果遺蹟建造時就有這些結構，說明建造者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水下環境。」
「也就是說，它未必是後來沉下來的城市。」
這句話讓分析中心再次安靜了幾秒。
如果整片建築本來就修在深海，那麼建造者掌握的技術，已經遠遠超出人類對史前文明的理解。
小隊沒有因為這個推測停下。
他們繼續沿外圍前進。
周圍的生物也開始變多。
一群巴掌大小的三葉蟲狀生物從石縫裡爬出。
它們排列在道路邊緣，用密集附肢刮取黑色菌膜。
紅後只能確認它們與化石記錄中的三葉蟲類群高度相似，無法確定是不是同一物種。
更高處，一隻外殼直徑超過五米的菊石狀軟體動物緩慢經過。
螺旋形外殼上長滿發光細菌。
它每一次收縮身體，周圍都會盪開一圈淡藍色微光。
幾隻接近兩米長的海蠍狀生物趴在圓形基座旁邊。
它們的外殼和黑色石材幾乎一個顏色。
直到武裝小隊靠近，其中一隻才抬起前鉗，露出腹部深藍色軟膜。
第二組的武器立刻抬起。
單兵空泡槍的瞄準標記同時落在它頭部。
「別打。」
謝蓋爾看見那隻生物沒有前沖，立即壓下隊員槍口。
「它只是在警告我們。」
小隊向道路另一側讓開。
海蠍狀生物停了片刻，帶著同類慢慢爬進石牆裂縫。
沒有開火。
也沒有人因為眼前這些遠古生物放鬆警惕。
武裝潛航器始終懸停在上方。
深淵級的近程武器也一直鎖定附近那幾頭體型超過五十米的裝甲古魚。
那些大傢伙在建築群上方緩慢遊動。
它們偶爾低頭吞食菌毯，卻沒有衝擊小隊，也沒有表現出保護遺蹟的行為。
到目前為止，這裡的生物都只是把廢墟當成棲息地。
第三個區域是一座傾斜的環形建築。
它沒有明顯正面，也找不到正常意義上的屋頂。
七條弧形通道從不同方向接入中央空腔。
通道高度從兩米到接近十米不等，像是專門為不同體型的東西準備。
牆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組橢圓形凹陷。
凹陷邊緣出現大量重複磨損。
考古組很快給出判斷。
「這些位置長期安裝過可以拆卸的東西。」
「可能是門，也可能是某種設備。」
「附近沒有殘骸。」
「要麼早就腐蝕了，要麼被人帶走了。」
連續看完三個區域，已經沒有人再把這裡當成一片碰巧長得規則的天然岩層。
目光能夠看見的地方，幾乎處處都留著人為痕跡。
只是那些道路、通道和建築的造型太過奇特，顯然不是按照現代人類的生活習慣修建。
謝蓋爾站在環形建築外側，抬頭看著那些完全不符合現代建築習慣的弧面。
「道路、管道、導流槽，還有能拆卸的設備。」
「這要還是天然形成的，我回去就讓安德烈改行研究石頭怎麼自己蓋房子。」
安德烈的聲音立即從頻道里傳來。
「你研究就行，我對會蓋房子的石頭沒興趣。」
隊伍里傳出一陣很輕的笑聲。
緊繃的氣氛稍微鬆開了一點。
他們沒有繼續深入。
第一天任務只允許檢查三個外圍區域。
負責第三組的一名士兵在布置信標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遺蹟。
黑色道路延伸進探照燈照不到的區域。
奇特建築被菌膜和沉積物覆蓋。
菊石狀生物拖著淡藍色微光，從一座斷裂高塔旁邊緩緩游過。
更遠處，那扇尚未打開的門依舊藏在黑暗裡。
士兵忽然開口。
「指揮官，我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
謝蓋爾轉過頭。
「什麼故事？」
士兵望著眼前這座沉睡在萬米深海里的城市。
「聽說在人類文明以前，還有一個文明。」
「它叫亞特蘭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