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亞特蘭蒂斯？」
謝蓋爾轉過身，看向那個剛剛說話的士兵。
「那不是人們虛構出來的文明嗎？」
士兵點了點頭。
「以前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傳說、老學究的故事集，還有一些自稱發現過遺蹟的探險家。」
「但沒人拿出過真正的證據。」
謝蓋爾看了眼面前的黑色城市。
道路、弧形建築和那些嵌在石牆裡的管道，全都在探照燈下沉默地延伸。
沉積物覆蓋了大部分痕跡，卻沒有把它們徹底抹平。
「那就別急著給它起名字。」
「亞特蘭蒂斯也好，海底石頭城也好，都是回去以後寫報告的人該操心的事。」
謝蓋爾抬起手，指向前方的道路。
「我們繼續探索。」
「找到實際性的證據，也找點對我們有用的東西。」
「別帶著一堆漂亮畫面回去，最後只得到一句不知道。」
隊員們重新調整隊形。
前方的無人潛航器沿著黑色道路繼續向前。
光束掃過一座倒塌的弧形建築，建築內部露出密密麻麻的長方形凹槽。
這些凹槽的大小並不完全一樣。
小的只有半米寬，大的足以放入一塊三米長的石板。
它們被分成十二層，沿著弧形牆面排列。
每個凹槽底部都有兩條細窄導線，導線旁邊則是與六組同心圓相似的刻痕。
紅後把畫面放大。
【檢測到人工加工痕跡。】
【凹槽內壁存在多次取放摩擦。】
【部分金屬線路仍保持完整。】
考古組負責人立刻開口。
「那裡可能是儲存區。」
「也可能是檔案牆。」
「先別碰裡面的東西。」
謝蓋爾回答：「我們還沒看見東西。」
「但看見以後也別碰。」
「明白。」
一架小型潛航器從環形建築頂部進入。
它沒有深入，只用低壓水流清理開最外側的三處凹槽。
沉積物被慢慢沖走。
三塊灰黑色石板從泥層里露了出來。
第一塊石板已經斷成兩半。
第二塊表面布滿白色礦化物。
第三塊保存得相對完整，長度約一米八，寬度接近七十厘米。
石板上沒有人類熟悉的象形文字，也沒有現代語言可以對應的字母。
它上面的刻痕由三種基本形狀組成。
短直線。
閉合圓環。
還有一組像彎曲肋骨一樣的交叉紋路。
這些形狀不斷重複，卻不是簡單的裝飾。
它們在不同位置擁有明顯不同的排列順序。
顧海舟從艦橋傳來聲音。
「把第三塊石板的正反面都掃一遍。」
「不要直接搬。」
無人潛航器伸出兩條機械臂。
一條固定光學掃描器，另一條從不同角度釋放低能量結構探測波。
石板內部沒有明顯空腔。
可在它背面，探測器掃到了極細的金屬網格。
網格和正面的刻痕互相對應。
「這不是單純刻字。」考古組負責人低聲說道。
「它可能是一塊帶有內部線路的記錄板。」
「像電路板？」
「更像把文字、地圖和設備接口做在了一起。」
索伊調出金屬網格的結構圖。
「材料組分和建築里的導熱層相似。」
「如果那塊板以前連接過某種能源設備，裡面的線路就不只是為了裝飾。」
謝蓋爾在現場看著石板，沒有急著下命令。
「取一塊自然斷裂的邊角。」
「完整的先留在原位。」
第三組靠近以後，機械臂從石板底部夾起一塊已經脫落的碎片。
碎片只有巴掌大小。
表面依舊能看見半個閉合圓環。
它被放進獨立樣本艙，通過深淵級的等壓轉運通道送入實驗室。
附近的水流忽然發生了變化。
一股溫暖的暗流從環形建築後方湧出來，貼著道路兩側緩慢流動。
紅後立即標出溫度差。
【局部水溫七點四攝氏度。】
【水體含硫化物、鐵離子和多種未知有機物。】
【熱源來自遺蹟下方岩層，不屬於外部熱泉噴口。】
謝蓋爾看向那片被暗流吹開的沉積物。
泥沙底下露出一片深綠色的東西。
它先是一根細長的莖。
隨後，幾片像羽毛一樣的葉片從泥沙里展開。
葉片沒有常見植物的鮮綠色，而是半透明的黑藍色。
邊緣布滿細密纖毛，隨著水流一起擺動。
更深處還有成片相同的植物。
它們紮根在石板之間的淺槽里，根系沿著金屬導線向兩側延伸。
一片葉子被水流壓彎以後，表面立刻亮起一層細碎藍光。
那不是主動攻擊。
更像是植物內部的物質循環被突然加快。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沒有陽光。」
負責古環境的研究員聲音發緊。
「這裡沒有任何可以支持普通光合作用的光源。」
「可它們確實在生長。」
紅後把水下光譜和植物組織掃描結果疊在一起。
【檢測到細胞壁、維管樣結構與分化組織。】
【判定為植物樣生命體。】
【未發現常規光合作用路徑。】
【初步推測：依靠地熱、硫化物與金屬離子進行能量交換。】
【樣本周圍溶解氧濃度高於同深度普通海水。】
馬庫斯的聲音幾乎立刻從實驗室傳來。
「別只拍照。」
「採樣。」
考古組負責人下意識提醒：「不要破壞整片植物群。」
「我只要幾片葉子和一小段根。」馬庫斯說道，「不是讓你們把這裡剷平。」
謝蓋爾抬手示意第三組靠近。
「只取外圍樣本。」
「根系完整的不要動。」
「割下自然斷裂或者伸到外面的部分。」
隊員把低溫生物採集盒固定在胸前。
機械臂先用柔性夾具托住一片黑藍色葉片，再沿著葉片邊緣切下一小塊。
葉片斷開的瞬間，附近三株植物同時亮起藍光。
水體裡飄起一片細小的銀色顆粒。
紅後檢測到顆粒沒有迅速擴散，也沒有向隊員方向移動。
「停止。」
謝蓋爾盯著數據。
「確認那是什麼。」
無人設備放出微型收集器。
銀色顆粒被吸入透明管道。
幾秒以後，結果傳回艦橋。
【主要成分為植物細胞破裂後釋放的礦化微粒。】
【未檢測到神經毒素。】
【未檢測到外太空蠕蟲活動特徵。】
謝蓋爾這才讓採樣繼續。
第二組樣本來自根部附近的黑色薄膜。
薄膜貼著金屬導線生長，形態像菌膜，卻擁有清晰的植物細胞結構。
它把熱暗流帶來的礦物質不斷送入葉片。
葉片則將一部分氣體釋放到水中。
沒有光。
沒有陽光。
但這片植物群依舊在沉睡了幾十萬年的城市外側，持續進行自己的循環。
馬庫斯看著傳回的第一批數據，語氣里第一次少了平時的急躁。
「如果這個結論是真的。」
「它們可能是建立深海封閉生態系統的關鍵。」
「甚至可以用於月球基地和遠征級。」
葉楓的聲音從黑州總控中心接入。
「先別急著談應用。」
「把樣本完整帶回來，確認它們離開遺蹟以後還能不能活。」
「活不了也沒關係。」馬庫斯說道，「細胞結構和能量交換路徑已經夠我們研究很久了。」
石板樣本和植物樣本同時進入深淵級隔離實驗室。
外面的探索小隊則繼續向第四區域推進。
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座被沉積物覆蓋的巨大平台。
平台中央立著六根向內傾斜的石柱。
每根石柱的頂部都保留著相同的圓形凹槽。
凹槽內部還殘留著微弱熱量。
紅後把六組同心圓石板、環形建築和眼前的平台疊在一起。
三個位置逐漸重合。
那扇藏在黑暗裡的門，似乎只是整片遺蹟最外圍的一處入口。
真正的核心區域，還在他們前方。
謝蓋爾看著那些被深海植物覆蓋的石柱，慢慢握緊了手裡的空泡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