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在艦尾方向緩慢縮小。
遠征級沒有像攬月號那樣直接追求最短運輸時間。
高岳先後切換三組加速度，測試龐大艦體在不同推進功率下的姿態響應。
每一次加速，人工重力系統都會同步調整。
生活區的水杯沒有滑動。
實驗室里的懸掛設備也沒有出現明顯搖晃。
周知意卻沒有留在副駕駛席上欣賞窗外。
六個小時以後，她重新回到艦橋，手裡已經多出一份四十多項的調整清單。
「三號生活區應急氧氣接口位置太高。」
「醫療區與污染隔離艙之間缺少獨立轉運通道。」
「二號貨艙在人工重力降低到百分之三十時，右側固定架受力不均。」
伊萬看著清單，臉色有些發苦。
「這一艘我不懂啊。」
「又不是我造的。」
「我哪裡知道。」
周知意把文件發給他。
「所以我沒有讓你現在拆。」
周硯川聽完兩人的對話，只說了一句。
「返航後全部改。」
伊萬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首航工程師不是上來享受人工重力的。」
第一天航行即將結束時，遠征級前方探測陣列突然標出一片高速碎片。
那是災變以前殘留在高軌道外側的太空飛行器殘骸。
隕石撞擊與月球環境變化擾亂了原有軌道，數百塊大小不一的金屬碎片正穿過地月航線。
高岳計算完規避軌跡。
「改變航向需要延誤四十七分鐘。」
「也可以啟動近程攔截系統。」
周硯川問道：「碎片後方有可用設施嗎？」
【沒有。】紅後回答，【所有目標均為失效殘骸。】
「那就測試攔截系統。」
艦體外部的近程防禦陣列完成解鎖。
沒有主炮開火。
數十道短促能量束從遠征級兩側掠過，把進入危險範圍的金屬碎片逐一擊碎。
剩餘微小殘片撞上外層防護場以後，軌跡被輕輕推開。
艦橋內沒有感受到任何衝擊。
周知意看完碎片擴散方向。
「不會重新進入藍星大氣層，也不會威脅月球航線。」
「任務安全組確認可以繼續。」
遠征級穿過清理後的軌道，繼續向月球前進。
月球基地收到首航信號時，所有能夠暫時離開崗位的工作人員都趕到了外部觀測區。
他們先看見一道銀黑色輪廓掠過月面上空。
隨後才意識到，那不是攬月號。
四百多米長的艦體進入月球低軌時，投下的影子沿著基地外圍緩慢移動。
一名月面工程師仰著頭，半天沒有放下手裡的工具。
「我們以前是等藍星把東西送過來。」
「以後是不是能坐這個東西去更遠的地方了？」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遠征級出現在月球上空以後，人類的目標已經不再只是守住這座基地。
巡航艦與月球基地過去半年建成的軌道轉運節點完成對接。
氣密通道鎖定以後，基地先送來最新月藍晶勘探資料和一批完成初步處理的礦物樣本。
遠征級則卸下月面真空冶煉廠的控制模塊、精密加工設備和兩套備用生命循環組件。
周知意站在轉運節點，逐項核對設備編號。
最後一隻貨艙完成交接時，周硯川從後方走了過來。
「第一次來月球？」
「不是。」
周知意看著舷窗外的灰白色地面。
「攬月首航我就在。」
周硯川停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女兒成為了攬月機組成員。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周知意已經走過了一條自己從未走過的航線。
「爸。」
周知意沒有回頭。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能進保護傘，是因為你。」
「後來坐上攬月，我才敢相信不是。」
「今天我們一起站在這裡，我更確定了。」
周硯川看著她。
「所以你登艦前才說自己做到了？」
「嗯。」
「那就繼續做。」
周硯川的語氣依舊沒有太大變化。
「保護傘不會因為你證明過一次，就永遠給你留位置。」
周知意笑了一下。
「知道了，艦長。」
短暫對接結束以後，遠征級重新啟航。
玄鳥留在艦內，沒有再次放出。
巡航艦繞向月球背面，準備前往地月第二拉格朗日點。
藍星逐漸被月球遮擋。
黑州主通訊信號開始減弱，最後完全中斷。
艦橋里沒有人忙著反覆呼叫。
周硯川打開離線任務方案。
「高岳，按照原航線繼續。」
「周知意，確認全艦狀態。」
「生命保障、污染隔離和人員狀態正常。」
「任務安全組允許繼續航行。」
「伊萬？」
「四核聚變穩定。」
「能源夠我們在這裡繞很多年，只要你別真讓我這麼幹。」
「那就別浪費時間。」
遠征級在失去黑州實時指揮的情況下穿過月球背面。
艦載紅後保留了航行與安全輔助能力，卻沒有替任何人作出任務決定。
導航修正由高岳完成。
輪機調度由伊萬確認。
任何可能影響返航與藍星安全的操作，都必須經過周知意覆核。
周硯川只負責把所有人的判斷變成統一命令。
等藍星信號從月球另一側重新出現時，遠征級已經進入前往L2點的最後一段航程。
接下來兩天，沒有發生足以威脅返航的故障。
人工重力保持穩定。
輻射防護將艦員受到的照射壓在安全範圍。
空氣、水和食物循環的實際消耗，與系統預測基本一致。
一百二十名首航人員開始按照輪班制度生活。
有人在實驗室工作。
有人在生活區吃飯、睡覺。
作戰人員甚至完成了兩輪艦內失壓與火災演練。
直到這時，遠征級才真正像一艘能夠長期待在太空里的艦艇，而不是一台剛從地面飛起來的大型機器。
抵達L2點外圍以後，高岳開始降低速度。
周硯川正準備下令完成深空導航標定，雷達席位忽然傳來報告。
「艦長，發現未知小型天體。」
主屏上出現一顆形狀不規則的黑色岩體。
它沒有被舊天文資料庫完整記錄，只留下過幾次模糊觀測。
紅後重新計算軌道，確認這顆天體正在經過L2點外圍。
【目標最長直徑約一點七公里。】
【未檢測到生命信號。】
【未檢測到外太空蠕蟲活動特徵。】
【初步光譜分析顯示，目標內部金屬含量較高。】
周知意調出原定任務書。
「導航標定結束以後應該返航。」
「我知道。」
周硯川沒有擅自改變首航任務。
遠征級已經恢復與黑州的穩定通訊。
他把目標數據送回總控中心。
「呼叫黑州。」
「遠征級在L2外圍發現一顆未完整記錄的小型天體。」
「申請確認，是繼續原定返航，還是靠近調查。」
葉楓很快看完報告。
首航的主要項目已經通過。
遠征級能源和生命循環也沒有問題。
那顆天體沒有生物信號，不存在已知污染。
葉楓接通艦橋通訊。
「首航計劃不變。」
周硯川剛準備下令返航，葉楓的下一句話已經傳來。
「不過來都來了。」
「靠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