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都伯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李存孝已經動了。
他從石堆上跳下,右手禹王槊同時甩了出去,帶著風聲砸向最前面那個舉著火把的什長。
什長本能地舉盾去擋。
「砰——」
木盾瞬間破碎,木屑飛濺,什長整個人往後倒飛了出去,撞在後面的人身上。
典韋從李存孝身後的陰影里跳出來,雙戟左右劈砍,一戟削斷了一根矛杆,反手一戟劈開了握著那根矛杆的士卒的肩甲。
那個士卒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孫都伯拔刀大吼:
」穩住!穩住!擠上去!壓死他們!」
第一隊的人開始往前涌。
可澗口前的通道總共就那麼寬,十來人並排已顯擁擠。
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盾牌挨著盾牌,長矛從盾牌縫隙間往前捅。
李存孝又一槊掃出去,禹王槊的槊杆橫著掄了一圈,磕在最前面一排盾牌上。
「砰——」
幾個盾牌連同握著盾牌的幾人同時向後倒,撞在第二排的人身上,第二排的人腳步不穩,又撞在第三排的人身上。
第一隊的陣型瞬間混亂了起來。
典韋沖了上去雙戟左右翻飛,一戟一個,沒人能擋得住他一下。
不到十息,孫都伯面前已經空了起來。
孫都伯吼著讓後面的人補上來。
後面的士卒咬著牙往前頂,踩著前面倒下的人的身體,舉著盾牌和長矛再次合攏。
李存孝見狀不退反進,禹王槊再次橫掃。
「砰——」
剛衝上來的人群又是向後倒了一片。
典韋順勢又砍翻了兩個人,退回到李存孝身側。
他舔了一下嘴唇上濺到的血沫,朝對面那一片火把和盾牌嘿嘿笑了一聲:
」才死了十幾個,後面的還有得打。」
就在這時,燕雲十八騎從兩側崖壁上現身。
十八道黑影從三十尺高的岩壁上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們手腳並用,速度極快,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影里沿著幾近垂直的石壁下行,落到地面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三人一組,從兩側切入第一隊的人群中。
那些士卒完全來不及調整方向,正面有李存孝和典韋,兩側有那些無聲無息的黑影。
刀鋒從各個方向同時砍來,盾牌護住前面就護不住側面,護住側面就護不住後面。
第一隊的人猶如鐮刀割麥子,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在最後面的兩個士卒瞬間扔了兵器,連滾帶爬地從澗口處衝出來朝外面跑去。
他們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瞪大了雙眼,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身後那堆屍體。
陳校尉站在澗口之外。
他看見那兩個逃兵衝過來,手中攥著的環首刀抬起來,朝第一個逃兵的脖子砍了下去。
血液瞬間噴灑,那人腳步一軟撲倒在地。
「不許退——」
第二個逃兵還沒反應過來,陳校尉揮刀再劈。
那人側身閃了一下沒完全避開,刀鋒削掉了左肩一塊肉,他慘叫一聲跪在地上。
陳校尉一腳踹在他胸口上把人踹翻,第二刀砍下去,慘叫聲戛然而止。
」都看見了嗎?」
陳校尉提高聲音,朝後面列隊的各隊喊道:
錢都伯站在第二隊的最前面,臉色煞白。
他看見那兩具屍首橫在澗外的血泊里,又看見前方澗口內那一片倒伏的屍首,喉結滾了兩下。
但他沒得選:
」第二隊,跟我沖!」
他咬牙喊了一聲,提刀沖了上去,五十人跟在他身後,踩著第一隊的屍首往前涌……。
……
六月初十,子時三刻。
昌奇坐在中軍帳里,茶碗已經涼透了。
他第二次抬手端起來湊到嘴邊,嘴唇碰到碗沿又放了下來。碗裡的水沒少多少,他一直沒真正喝過。
目光從案上的輿圖移到帳簾,又從帳簾移回輿圖。
那條溪流的線在天盪山頂畫了個圈,那是他用炭筆圈出的澗口位置。
他盯著那個圈看了幾息,指尖在案面上叩了兩下。
陳校尉出發前他交代過,每半個時辰派一個斥候回來。
前兩次都準時到了:
第一次在戍時二刻,斥候匯報了陳校尉讓四十個隊輪番進攻。
昌奇對他的安排覺得滿意,這場仗的重點就在於攻擊的持續性,哪怕對方再強,最終也能將他們耗死。
第二次,在戍時六刻,斥候回報了對方一共二十二人,我方傷亡巨大,但進攻依然在持續。
昌奇對於這個消息並沒有感覺太過意外。
但從戍時六刻到現在,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第三次匯報至今沒來。
昌奇把茶碗擱回案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一條縫朝外面看了一眼。
營寨里安靜得很,望樓上火把還亮著,哨兵的身影在火光里來回走動。
遠處的松林黑沉沉一片,看不見任何火光或人影。
他放下帳簾回到案後坐下,又等了一刻鐘。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亂,不是巡邏的那種整齊步伐,也不是斥候回營時那種又快又穩的腳步。
而是亂,碎,帶著踉蹌的拖沓。
昌奇的手在案面上按了一下,起身朝帳門口走去。
帳簾還沒掀開,外面已經傳來親兵的聲音。
那聲音不太對,比平時高了半個調,語速也快了些:
「將軍,陳校尉回來了。」
昌奇掀開帳簾。
親兵站在帳外三步遠的地方,手裡舉著一支火把。
火光照著他的臉,昌奇看見他眉頭皺著,目光往身後偏了一下又收回來,表情古怪。
「人在哪兒?」
「就在後面。」
親兵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自己走回來的,但……」
「帶過來。」
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開。
昌奇站在帳門口,夜風從山脊上刮下來,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氣味鑽進鼻腔。
他聽見腳步聲從營寨西面傳來,依然亂,依然碎,中間夾著粗重到近乎嘶啞的喘息。
然後他看見了陳校尉。
他走得很慢,左腳邁出去之後右腳要頓一下才跟上來,像每一步都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站穩。
身上的甲冑從肩甲到護腰都沾滿了泥,還有草葉和碎松針卡在甲片的縫隙里。
左手攥著環首刀的刀鞘,刀不知去了哪裡。
頭髮散了大半,剩下的幾綹粘在額頭上,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