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奇的目光將他從頭掃到腳,沒有看見明顯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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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冑上沒有破洞,沒有血跡滲出來,衣甲下面的袍服也沒有撕開的口子。
那些泥和草葉,還有甲片上不規則的劃痕,不像是戰鬥留下的。
那些痕跡像是反覆摔在地上蹭出來的。
陳校尉走到離昌奇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
昌奇看見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目光在空中遊了兩下才找著昌奇的臉。
他嘴唇乾裂,但嘴角在動,像是在無聲地念叨什麼,又像只是嘴唇自己控制不住地發抖。
昌奇看著他,眉頭緊皺,心中那不安的感覺越發的強烈:
「澗口拿下來沒有?」
陳校尉的嘴唇又抖了幾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響,但沒有形成字。
他的目光從昌奇臉上移開,落在昌奇身後的帳布上,又移回來。
「……拿不下來。」
他搖著頭,聲音很輕,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昌奇聽見他的聲音在抖,整句話的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又落下去,像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帶了兩千人。」
昌奇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分:
「為什麼不繼續打下去,你作為主將怎麼一個人先回來了?」
陳校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半步,靴跟在泥地上蹭出沉悶的一聲。
然後他搖起頭來,先是輕輕地晃了兩下,然後越搖越快,從嘴角那點細微的顫抖變成整個上身在晃。
他的手抬起來抓住自己的頭髮,甲片磕在頭盔邊緣發出一連串脆響。
「不是人……那些人不是人……」
昌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看著陳校尉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火光里泛著一種不太正常的光,瞳孔沒有聚焦在一個點上,而是在空中不停地游移。
一會兒看著昌奇,一會兒看著帳布,一會兒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在自己雜亂的頭髮上抓撓。
「你說清楚。什麼不是人?」
陳校尉的手從頭髮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終於又落在昌奇臉上,但那種渙散的感覺沒有消失。
他看著昌奇,又像是沒有看著昌奇,視線從昌奇的眼睛移到鼻樑又移到下巴,像在辨認一張陌生的臉。
「……他們只有二十二個人。」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稍微穩了一點,但依然帶著那種飄忽的尾音:
「二十二個人……堵在澗口。末將第一隊、第二隊、第三隊……第、第二十九隊,全死完了。」
昌奇的呼吸頓了一下。
「末將數過。每隊五十人,二十九隊就是一千四百五十人。一千多人,踩著自己人的屍首往前壓……衝上去,倒下來。衝上去,又倒下來……」
「……溪床終於流出了水來,……血水……」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昌奇看見他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但昌奇注意到他的嘴唇依然是乾的。
「後來那二十二個人直接沖了出來……兄弟們死的死,逃的逃……」
陳校尉的聲音忽然降了下去,降得很低,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了。
「那個拿著兩把奇門兵器的人站到我面前,渾身是血,但沒有一處傷是他的。他那根撾一下抓掉了末將的頭盔,對末將說……」
他停下來,嘴唇又抖了幾下。
「……別送了。」
這三個字從陳校尉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輕了,變空了,像是這三個字不是他在說,而是他在學另一個人說話。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完全散了,瞳孔放大了些,視線從昌奇臉上徹底移開,落在昌奇身後某個虛空的點上。
「……然後……末將就回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囊一樣,肩膀塌下去,頭垂下來,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站在那兒,甲冑凌亂,沾滿泥和草葉,雙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不像是剛剛打了敗仗的校尉,倒像是一個從噩夢裡醒來又發現噩夢還沒結束的人。
昌奇站在帳門口,夜風吹動帳布一角,帶起一陣輕微的撲棱聲。
他看著陳校尉,眼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你帶上去的兩千人……全沒了?」
「末將回來的時候,除了那二十二個人,沒有其他活著的了。」
陳校尉的聲音依然是那種空蕩蕩的調子:
「末將是踩著屍首走出來的。末將往山下走的時候,他們沒有追。末將走了一路,摔了十幾跤,沒有人追,……他們不屑殺我。」
昌奇的手在身側慢慢攥成了拳頭。
他看見陳校尉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在火把的光下泛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嘴唇又張開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們不是人……將軍,他們……不是人……」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尾音拖得很長,像是他除了這句話已經不會說別的了。
昌奇看著他,散亂的頭髮、沾滿泥的甲冑、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和那張不停重複同一句話的嘴。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雖然身處六月酷暑,但他卻感覺到一陣由內而外的、刺骨的寒意。。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每個字的間隔都比平時要長:
「來人……把他帶下去。給他一碗水,讓他躺下。」
兩名親兵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攙住陳校尉的胳膊。
陳校尉被攙著轉過身去,腳步踉蹌地被帶著往兵舍走去。
他的嘴還在動,昌奇聽見「不是人」三個字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裹在夜風裡,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昌奇轉身走回帳中。
他在案後坐下來,目光落在輿圖上。
他伸手端起了那隻涼透的茶碗,送到嘴邊,把那半碗水慢慢喝完了。
水早已涼透。粗陶碗沿帶著土腥味。
他放下碗,坐在空無一人的中軍帳里。
兩千人,半個晚上就沒了。
他腦子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盤了幾遍,每盤一遍都覺得不太真實。
但陳校尉那張臉,那雙渙散的眼睛,那句反覆念叨的」不是人」……那些都是真的。